鷂鷹將評價翻譯轉發給阿空和雨季。
阿空說消費者不知道野桂花蜜是他爺爺傳下來的蜂種採的,紫雲英蜜是雨季幫他在班瓦山試種的。
這兩股甜合在一起很乾淨——因為那是兩代人一起釀的。
雨季則說再過幾年,關檢與出口的事可能要由塞娜接手了。
阿空說那我負責選育,你負責品控,塞娜負責國際貿易。
雨季說你別忘了薩魯,薩魯說他長大要把蜂種帶到更多地方。
阿空沉默了一會兒,說他想起爺爺那輩人打完仗轉業時什麼都沒有,就一箱蜂。
現在薩魯他們這一代,已經有幾十個國家等著接他們的蜜了。
他爺爺要能活到現在,看到滿山蜂箱代替了遍野彈坑,一定覺得這輩子仗白打了——後來想想,仗沒白打。
打贏了,才能有這片山。
當天晚上,阿空用蜂農筆友給薩魯寫了一封信。
信裡沒有用複雜的句子,只簡單地寫道:薩魯,你見過子彈殼嗎?我沒見過。
我爺爺說以前山裡到處都是。
現在我去找,一個都找不到。
能看見的,全是花。
隨著第無數次清流週年慶臨近,採蜜與蜂種最佳化的節奏讓阿空幾乎忘記了四季之外的時間尺度。
如果不是祁念發來日程提醒,他連具體的紀念日期都已記不清。
祁念在溯源博物館見到阿空時,他剛從蜂場回來,身上還帶著蜂箱的木屑。
阿空接過日程表看了一眼,說他最近一直在山裡忙新品選育,都不知日子過得這麼快。
祁念說正好,今年不是整壽,不用辦慶典。
與其開大會,不如做一件事——讓所有微型收蜜站的蜂農,在同一天一起開啟蜂箱,錄下蜜蜂振翅的聲音傳給對方。
不需要語言,不需要翻譯。
只要振翅的聲音。
阿空說,這個好,就用蜜蜂自己的語言。
祁念將這個方案提交給老杜,老杜又轉給鷂鷹。
鷂鷹當天回覆:培訓中心可以同時配合,在同一天組織各國學員採集蜂群振翅音訊,上傳溯源系統,作為聲音檔案永久儲存。
鷂鷹隨後發來補充建議:建議將“蜂箱聲波”
作為非文字遺產納入溯源博物館永久保護,同時向所有簽署了清流章程的微型站點開放下載。
會員站點可使用該聲波作為當地培訓教學的背景音,也可用於產品數字明信片的背景音效。
但不得用於任何形式的外部商業廣告,如需商用必須另行簽署授權書並支付版權費用。
版權收益七成歸清流蜂農福利基金,三成用於聲波採集裝置的更新。
老杜在內部批示欄裡寫道:這是人類第一次為昆蟲振翅聲波建立智慧財產權保護框架。
以前我們保護蜜的產地,現在保護蜜蜂振翅的聲音。
清流不賣蜜,清流記錄生命的頻率。
蜂群振翅計劃的日期選在清流日。
那天全球微型站點同步開啟蜂箱,將錄音裝置放置在離脾面一拳的距離,安靜地錄下每一群蜜蜂同時振翅的聲音。
東非、班瓦山等多地蜂農紛紛對著自制的土話筒,用最純樸的聲調喚著自己的蜜蜂。
班瓦山站點最先錄完,接著是東非、南亞等各地。
一隻蜂箱裡的蜂群在錄完音後安靜地落在脾面上,翅膀全都收攏。
收蜂人阿空把錄音筆小心地放進防水袋,對雨季說我爺爺以前說蜜蜂振翅的聲音比槍聲好聽。
今天全世界都聽到了。
雨季說這聲音會存進很多圖書館和聲像館。
她母親阿瑪塔還在時,總喜歡用耳朵貼近蜂箱聽蜂聲;現在,她的聲紋也在系統裡,和這些振翅聲同一個赫茲。
鷂鷹把全球數十個站點的錄音同步合成,僅作了音量平衡、衰減雜音、標準化頻段等基礎聲學處理,未使用任何特效渲染。
完成後請清流系統技術部將檔案以人類聽力範圍內最高無損頻寬盡數儲存。
他說這不是音樂,這是生命本身。
當數十個蜂群同時振翅時,聲波在雲伺服器上共振了。
沒有調性、沒有旋律,只有最原始的嗡嗡聲。
但這嗡嗡聲是幾十萬只蜜蜂同時振翅,每一隻都在用翅膀和自己蜂箱裡的同類交流。
人類用網際網路連線彼此,蜜蜂用振翅頻率。
我們今天要做的就是把兩個網路疊加在一起,把翅膀的頻率變成我們能聽懂的語言。
他透過系統向全球所有微型收蜜站直播,然後點選同步播放。
剎那間,全球幾十萬只蜜蜂振翅的聲音從同一個揚聲器裡湧出,沒有先後、沒有地界、沒有時差。
蜂鳴匯成一條低沉的聲河,淹沒了會場,也湧進了每一個收聽者的耳膜。
振翅聲退去後,鷂鷹獨自站在聲波控制檯前,對著直播鏡頭緩緩說了一段話:“我前半生是情報員,學的是怎麼製造混亂;我後半生在清流做培訓,教人怎麼養蜂。
今天我聽了這段聲波,終於可以確信——我這一生,沒有白活。”
他說完立即摘下耳麥,關閉直播,雙手捂住了臉。
老杜在控制室沉默了很久,然後對旁邊的祁念說鷂鷹以前從來沒在公開場合說過這麼多話。
他用多少年的時間才把自己從加密電臺裡拽出來,今天他終於讓全世界聽到了他的頻率。
祁念輕聲說這個頻率我們叫它“清流”。
振翅聲結束後的第三年,清流溯源博物館的訪客登記簿上出現了一個名字。
不是團體預約,不是媒體採訪,而是一個獨自前來的訪客。
他在閉館前最後一個時段安靜地走進展廳,沒有讓工作人員陪同。
檔案修復室的燈光有些暗,他站在那面鋪滿修復檔案的檔案牆前,逐行逐字地讀那些被還原的筆跡——加密電報的殘片、手寫便籤的掃描件、蜂農留言的原始錄音轉文字稿。
讀到雨季母親阿瑪塔那句“我叫阿瑪塔”
時,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
讀到陳文雄批註的“此人已變”
時,他把眼鏡重新戴上,在展櫃前站了很久。
鷂鷹當時正在隔壁培訓中心給新學員上課。
他在螢幕上打出那張修復後的加密電報,問學員們認不認識這種編碼格式。
有個學員舉手,說好像是老式短波電臺的加密協議,他在祖父的舊物裡見過類似的QSL卡片。
鷂鷹說沒錯,這是短波數字電臺加密報文。
他當年在曼谷就是用這種協議把情報發回歐洲的。
現在這份加密報文被陳文雄修復後掛在牆上,報文旁邊還附著他自己後來補寫的一行字:“我已不再是發報人。
我現在是你們的教官。”
下課後新來的行政助理對鷂鷹說,有個訪客在檔案修復室等你。
沒有預約,但他給了一張名片。
鷂鷹接過名片看了一眼。
名片很簡單,只印了一個名字和一串老式電郵地址。
他捏著名片站了好幾秒,然後快步朝檔案室走去。
檔案修復室的燈光調到了最暗的那一檔,只剩下展櫃裡的冷光燈還亮著。
那個訪客背對著門口,站在鷂鷹當年監控日誌的展櫃前。
監控日誌被陳文雄修復後重新裝裱,最後一行的批示墨跡如新:“此人已完成轉型,無需繼續監控。”
訪客的手懸在展櫃玻璃前,沒有觸控,只是隔著玻璃沿著那幾個字緩緩描摹。
鷂鷹在門口停住腳步。
他看著那個背影,沒有出聲。
訪客慢慢轉過身來。
兩鬢已有些花白,身形比當年消瘦了不少,但站姿還是訓練有素的那種——重心微偏,右腳後跟習慣性離地,彷彿隨時準備離開也隨時準備留下。
“你胖了。”
訪客說。
“你老了。”
鷂鷹說。
他們在檔案修復室的休息區坐下。
鷂鷹倒了兩杯茶,訪客端起其中一杯卻沒有喝,只是低頭看著茶湯的顏色,忽然提起多年前在曼谷交接點有家華人茶館,老闆娘泡的普洱和這個顏色很像。
鷂鷹說那家茶館後來被陳文雄的人接手了,普洱茶還在,但老闆娘早就回國了。
訪客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他用了很長時間才退役,又用了很長時間才讀到清流的公開報告。
“雨季事件”
內部追責結束後,東南亞情報網路被全面凍結,他的個人檔案也被封存。
後來他在北非,再後來他辭職了。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讀到他走之後的故事——陳文雄的監控日誌、鷂鷹的培訓教材、清流全球微型站點的擴張資料。
他說他花了好些年來消化這些東西,又花了好些時間決定要不要來。
鷂鷹問,為什麼最後還是來了。
他說他看到蜂群振翅的新聞——全球那麼多蜂農同時開啟蜂箱錄音,幾十萬只蜜蜂振翅的聲波被上傳到同一個伺服器。
他在北非的公寓裡戴著耳機反覆聽那段音訊,從嗡嗡聲裡辨別出了不同蜂種的振翅頻率。
意蜂的振翅聲比較低沉,中蜂的振翅聲略尖銳,還有一種他從未聽過的頻率,後來查了資料才知道那是東非的雜交柚木蜂。
他說當年在曼谷加密電臺裡全是人類的謊言和陰謀;現在同樣的波段裡是蜜蜂在告訴同伴哪裡可以採到最甜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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