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這句話寫在教案扉頁上。祁同偉翻教案時看到這句,說鄭師傅你以前是不是讀過書。鄭西坡說沒讀過多少,他就唸了三年私塾。但他做豆腐做了大半輩子,有些道理不是書裡看來的,是豆腐教給他的。豆腐教會他什麼叫沉得住氣,什麼叫恰到好處。滷水多一點就老,少一點就散。人活一輩子也是在找那個剛剛好。
季昌明最近常在杏花村散步。有時去培訓學校看學員上課,有時去養老院陪高育良下棋,有時什麼都不做,只是坐在養老院門外的石凳上聽風吹樹葉。
幾個老學員認出他,有點拘謹。他擺擺手說退休了,現在只是老季。有學員問他以前當大領導是什麼感覺,他說沒什麼感覺,就是每天開很多會。學員說那你現在呢。他說現在會少了,但事多了。以前開會是為別人,現在做事也是為別人。區別在於以前是被推著走,現在是自己走。
他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不是沒升到更高的位置,是沒早點退休。早退休就能早點來杏花村,早點看到這些柚木苗是怎麼長大的。現在看了幾個月,每片葉子都認得,但樹長得太慢,他怕自己等不到開花。
祁同偉說季老您身體硬朗,等得到。季昌明擺擺手,說等不等得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這些樹會開花,就算他看不到,也有人替他看。
侯亮平把陳岩石的照片掛在辦公室後,又去了一趟養老院。他帶了一盒茶葉,是高育良最愛喝的鐵觀音。高育良說你最近來得勤。侯亮平說他心裡有事。高育良問什麼事。侯亮平說那個案子結了之後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以前他辦案只看證據,不看人。現在他開始看人。但他發現看人比看證據難。證據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會變。
高育良端起紫砂壺給他倒茶,說法律條文不會告訴你一個人為什麼會犯罪,只會告訴你他犯了什麼罪。但你要知道,有些人犯罪不是因為壞,是因為走投無路。有些人立功不是因為好,是因為運氣好。你看人,不能只看他做了什麼,還要看他在什麼處境下做的。這叫同理心。同理心不是同情,是你把自己放進那個處境裡想一遍——你會怎麼做。如果你跟他做了一樣的選擇,你就沒資格站在高處審判他。
侯亮平沉默了很久。他說他以前覺得自己很公正。現在才發現,公正不只是按條文判案,是看見人。高育良說你這句話說得比我好。侯亮平說不是他說的,是陳老教他的。陳老生前說過法律不是冷冰冰的條文,是良心。
劉新建在跑第五個站點審批時碰了壁。縣裡土地規劃調整,原定地塊要收回重新分配。他在政務大廳等了整整一下午,快下班時才見到分管副局長。副局長說這塊地沒辦法,上級統一調整。
他走出政務大廳坐在臺階上。太陽已經落山,路燈還沒亮。他給祁同偉打了個電話,說地塊可能要泡湯。祁同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再等一週。一週內有人會去縣裡。
劉新建不知道祁同偉找了誰。第四天上午,縣裡通知他去拿批文。他站在政務大廳櫃檯前接過檔案,表格上蓋著幾個部門的章,鮮紅印章墨跡還沒幹透。後來他才知道,是李達康直接給縣委書記打了電話。李達康在電話裡只說了一句:扶貧專案用地,誰卡誰負責。
劉新建拿著批文在政務大廳門口站了很久。太陽很曬,他也沒躲。
程度寫的第二份調研報告被省農業廳退了回來。退稿意見只有兩條:資料引用過多,建議補充實地走訪案例。程度當天就收拾東西下鄉去了,在山區微型站點住了好幾天,跟蜂農同吃同住。回省城後他把第一版報告裡的資料砍掉一半,補了具體個案進去。
其中有一個案例是王桂香。他寫她學養蜂之前在村裡務農,年收入不到三千。現在養了數十箱蜂,接入清流溯源系統後,蜂蜜收購價翻了幾番。他在報告裡專門闢出一段說這位農村婦女的增收變化不是靠補貼,是靠品質和信任——溯源系統讓她的蜂蜜有據可查,消費者願意為看得見的信任買單。
沙瑞金讀完修改稿,拿起筆在旁邊批註:這一稿資料更少,人更多。
蔡成功那批新蜂箱全部做完了。他把每一隻都編了號,分給山區學員帶回去試用。有個學員問他編號怎麼認,他說編號不重要,蜂箱能用才重要。學員走了之後他又把每一隻蜂箱重新檢查了一遍,發現兩隻編號寫反了,重新改過來。
陸亦可問他為什麼口是心非。嘴上說編號不重要,背地裡又偷偷改。蔡成功說不是口是心非,是不想讓別人覺得他較真。以前較真被人笑過,後來就習慣了。把較真藏起來。陸亦可說她剛進反貪局時也藏過,發現藏不住的,人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蔡成功沒說話。他把那兩隻改完編號的蜂箱搬到門口,蹲下來用手抹掉上面的灰。陸亦可說你現在不藏了。他說藏不住了。以前他以為藏起來就能重新做人,現在才知道重新做人不是藏,是改。改比藏疼,但不累。
趙東來結案後把那張“良心案”結案報告從口袋裡掏出來,去培訓學校找祁同偉。祁同偉正在修一臺舊冷櫃,滿手機油。趙東來把紙遞過去,他看完什麼都沒說,把報告放在工具箱旁邊,從冷櫃裡取出兩罐蜜。
“阿空新收的野桂花蜜。一罐給你,一罐給陳海。”
趙東來接過蜜,說陳海最近能說幾個字了。祁同偉的手停了停。他說說的什麼。趙東來說“同”,還有“偉”。拼起來是你名字。祁同偉把頭低下去,繼續擰螺絲。過了半天他冒出一句,等他好了帶他去山裡看蜂。趙東來說行。
祁同偉把冷櫃修好了。他直起腰看著風扇慢慢轉動。他說槍壞了會走火,冷櫃壞了只壞一櫃蜜。他想他這輩子,換對東西了。
沙瑞金在杏花村微站正式運營後,帶著幾個部門負責人來開現場會。他站在培訓學校操場邊上指著校舍說,那個學校是祁同偉白手起家蓋的。土地是批的,錢是清流自籌,師資是蜂農,學生也是蜂農。這種模式他以前只在教科書上看到過。
隨行人員問是不是要把這種模式推廣到其他鄉鎮。他說推廣之前先做一件事——把杏花村微站的臺賬公開,讓其他鄉鎮來參觀。不是學技術,是學態度。
會議結束後他走到祁同偉面前,說他還欠一句對不起。祁同偉說不用。他說不是為以前的事,是為那張棄權票。當時顧慮太多,怕祁同偉回來又要折騰。現在知道了,不是折騰,是重建。
祁同偉看了他一會兒。說你這個人以前最不講情面,現在倒學會了道歉。李達康說不是學會,是老了。老了就不怕丟臉了。
李達康又說你女兒上次在微站跟我說你以前是個不擇手段往上爬的人,他今天要收回那句話。因為不擇手段往上爬的人,不會在乎那些老農會不會用裝置,他只在乎自己的位置。
祁同偉說你跟她說了嗎。李達康說還沒。祁同偉說那就別說了,孩子心裡有數就行。
陳海最近能扶著輪椅站起來了。
醫生說這是康復的重大進展,但語言功能恢復還很慢。他每次看見陸亦可都會努力說一個字——“花”。陸亦可問是不是向日葵,他眨一下眼。她把向日葵放在他手裡,他緊緊握著。
祁同偉去康復中心看他那天,帶了一罐蜜。他把蜜放在床頭櫃上。陳海看著那罐蜜,喉嚨裡發出含混的聲音。祁同偉說我欠你一條命,你替我擋了一槍,你在這裡躺了好多年,我在外面修路養蜂。路修好了,蜂養好了,你快點好起來。
陳海盯著他。嘴角歪斜,口水順著下巴淌下來。他試了好幾次,發出一個含混的音——“好”。祁同偉握住他的手。那隻手還是涼的,但比上次握的時候有勁了些。
陸亦可站在病房門口看著他們,沒進來。
高小琴讓趙瑞龍單獨負責薔薇花圃的日常養護。她說你澆水可以了,接下來學修剪。趙瑞龍拿著園藝剪不敢下手。高小琴說剪錯了沒關係,花會再長。他說怕剪壞了。她說剪壞過好幾茬了,現在不也開得好好的。
趙瑞龍蹲下來看著那些薔薇。他說他以前只懂砍,不懂剪。砍是毀,剪是養。他這把年紀才學會這個道理,是不是太晚了。高小琴說不晚。她以前也以為自己回不了頭,後來發現能回頭。不是走回原路,是重新走一條路。重新走的路沒有老路快,但比老路踏實。
吳惠芬的竹編籃子在老年大學展覽後被訂走了一批。對方想跟她籤長期訂單,她說她只教不賣。她說這不是商品,是她的作業。老年大學老師說那能不能開一門竹編課,她說行,但有個條件——每期學員結業時要編一隻籃子送給清流微型站點,不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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