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轉過身。趙小惠的臉色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不是害怕,是一種算好的計劃被人打亂之後會有的那種表情。“你給這個賬戶打錢,是付給誰的。”
趙小惠沒有說話。她端起紅酒杯,發現杯子空了,放下杯子又拿起碎紙機旁邊的鋼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才放下來。
“我付的是封口費。不是報酬。張濤死了以後,有人給我打電話。說他知道張濤去水庫是去見誰,如果不給錢就去公安廳告發我。我給他轉了五萬。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用的是誰的名字開的賬戶。”
“你沒有問他是誰。”
“問了。他說他姓劉。沒說名字。”
祁同偉在書桌對面站了很久。
窗外起了風,桂花樹的枝丫擦著窗玻璃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把證物袋收好,對程度說:“把別墅封了。趙女士需要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
趙小惠站起來。她的真絲襯衫在椅子上坐久了有點皺,她用手扯了扯衣角,走到矮櫃前拿起那個相框看了一眼才放下來。“走吧。”
程度給她戴上了軟性約束帶,帶她下了樓。祁同偉留在書房裡,把桌上的檔案大致翻了一遍。
大多是商業地產的投資合同和銀行貸款協議,跟趙家其他資產有關,但沒有直接的刑事證據。
碎紙機裡還有半張紙沒碎完,他小心地抽了出來,是一張銀行匯款單的影印件。
收款人姓名被碎紙機切掉了一小半,只剩下最後一個字——“明”。
徐明。還是別的什麼人名末尾帶“明”的?他把那半張紙也裝進了證物袋。
然後他下樓,走到院子裡。趙小惠已經被帶上了車,車裡的燈照著她側臉,表情從窗外看不真切。
程度走過來,把從書房電腦上拷下來的資料交給他。
“她電腦裡的檔案大部分都清空了。但她這幾天反覆開啟過一個資料夾,裡面是一份差旅記錄。記錄顯示,上個月她去了一趟海南。”
“海南。”祁同偉腦子裡立刻蹦出趙小惠名下那四處房產之一。一處在海南。
“對。海南那棟房子的物業記錄顯示,上個月那棟房子住了一個人。住了三天,用水用電都有記錄。物業保安說,那個人開的是一輛沒有牌照的車,進出都戴著口罩。但他走的時候,保安看見了他的臉——是個男的,四十來歲,左臉有一道很長的疤。”程度把平板遞過來,上面是物業保安的詢問記錄,記錄末尾附著一張手繪的素描,是根據保安描述畫的。
左臉上那道疤從顴骨一直拉到嘴角。
祁同偉看著那張素描。他不認識這個人。但他想起了趙瑞龍在審訊室裡說的那句話——“劉三幹完上來,手上全是水。我給了他二十萬。他說謝謝趙總。然後就走了。後來聽說他死在了一次械鬥裡。也好,省得今天你們還得去抓他。”
如果劉三沒有死。如果趙東來當年幫他做了一個假死亡記錄。如果這個臉上有疤的男人就是劉三,那他就不是死在械鬥裡,而是被藏了二十多年。
趙小惠上個月去海南見的人,很可能就是他。張濤死的那天晚上,水庫邊上等著張濤的,可能也是他。而趙小惠昨天轉賬的那五萬塊錢,不是封口費。是佣金。
他拿起手機打給侯亮平。夜風把電話裡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楚。
“猴子,劉三可能還活著。趙東來當年給他做了假死亡檔案。我需要你幫我核實一個資訊——零四年械鬥案裡劉三的屍體,有沒有做過DNA比對。”
侯亮平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敲鍵盤的聲音。“我馬上調原卷宗。還有——同偉,如果劉三還活著,張濤就是他殺的。他有經驗。二十年前殺過一次,二十年後再殺一次,對他來說只是技術問題。”
“我知道。但還有一件事我不確定。”
“什麼。”
“趙小惠說她沒讓人殺張濤。她說給那個賬戶轉賬是封口費。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殺張濤就不是趙家的意思——是劉三自己的意思。劉三為什麼要殺張濤?他跟張濤根本沒有交集。”
電話那頭,侯亮平調出卷宗,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沉了下來。
“同偉,張濤的弟弟張海,零四年在鄰省械鬥的那起案子裡——是目擊證人。就是他報的警。”
侯亮平的話在電話裡頓了一下,鍵盤聲停了。
“張海報的警。零四年械鬥案,劉三假死,檔案是趙東來經手的。如果劉三知道是誰報的警——他記了二十多年。”
祁同偉站在別墅院子裡,桂花樹的影子落在肩上,風吹過來,葉子已經不響了。
程度還在旁邊等著,手裡的平板螢幕還亮著,那個臉上有疤的素描像在背光裡顯得模模糊糊。
“不是趙小惠要殺張濤。”祁同偉對著手機說,聲音壓得很低,“是劉三自己要殺。他找的不是張濤——是張海。但他不知道張海長什麼樣。他只知道當年報警的人是張濤的弟弟。他可能把張濤當成了張海。”
電話那頭沉默了。
侯亮平在反貪局的辦公室裡,面前是剛調出來的械鬥案卷宗,紙張發黃,釘書釘生了一層褐色的鏽。他翻到證人筆錄那一頁,張海的簽名還在上面,筆跡很青澀,跟他現在在汽修店簽單子時完全不一樣。
“如果劉三認錯了人,那張濤就是替弟弟死的。”侯亮平說,“這事張海還不知道。”
“先別告訴他。等抓到劉三再說。”祁同偉掛了電話,轉頭對程度說,“水庫周邊所有的監控,加油站、便利店、省道卡口,過去四十八小時之內,有沒有拍到一個左臉有疤的人。還有,海南那棟房子的物業記錄,劉三住了三天,走的時候開的什麼車,車牌多少,往哪個方向開的。全部調出來。”
程度轉身就去了。祁同偉上了車,陸亦可坐在駕駛座上,手指敲著方向盤。她把車開出別墅區的時候,後視鏡裡趙小惠那棟灰牆青瓦的別墅越來越小,二樓那盞檯燈還亮著,忘了關。兩個人回了廳裡。
審訊室的單向玻璃後面,趙小惠坐在裡面,面前放著一杯水。
她不喝,也不說話,只是把兩隻手交疊放在桌上,坐得筆直。她的真絲襯衫袖子挽起來一點,手腕上有一道很細的紅痕,是約束帶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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