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按著捲簾門往上推，門哐啷哐啷地升起來。張海猛地站起來，手裡的扳手差點掉在地上。蹲在車底的那個人探出半個身子，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嘴上叼著一根菸，表情困惑。
“人呢。”祁同偉問。
張海把扳手放在桌上，手上的青筋還沒消下去。“走了。下午那個有疤的來轉了一圈就走了。之後就沒來過。我不放心，叫了個學徒過來陪著。”
程度從後院繞回來，對祁同偉搖了搖頭。後院只有一堆廢輪胎和一輛報廢的麵包車，沒有藏人的痕跡。祁同偉走出店門，站在水泥地上，四處看了看。街上空蕩蕩的，路燈昏黃，廢品收購站門口堆著高高的紙箱子，風一吹嘩啦啦地響。五金店的招牌缺了一個字，剩下的字在風裡輕輕晃。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劉三來張海的店裡轉了一圈，什麼都沒做就走了。
不是因為他不想動手，是因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程度提前給張海打了電話，張海又報了案，附近的巡邏車來得很快。劉三可能就在街對面看著，看見警車過來，就走了。那他現在去哪了。他如果找不到張海，會去找誰。
一個二十多年沒回漢東的人，在這個城市裡認識多少人？趙立春在醫院，趙瑞龍在看守所，趙小惠在審訊室，趙東來也在看守所。他能找的人，只剩下一個了。
祁同偉拿起手機打給了高小琴。
“小琴，你現在在哪。”
“在陸亦可那套房子裡。怎麼了。”
“鎖好門。不管誰敲門都別開。今晚我派人過去守著。劉三可能還在漢東。他是當年殺王文章的人，也是殺張濤的人。他現在沒有地方可去了，可能會找趙家每一個他認識的人——包括山水莊園對面住過的那個女人。你之前被趙小惠盯過，他知道趙小惠認識你。”
高小琴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聲好。她沒有多問，聲音很穩，穩得跟二十多年前在孤鷹嶺那個夜裡一樣。那是祁同偉在鬼門關前爬回來那天聽到的聲音，這輩子他聽過很多聲音，只有這個聲音不會變。
祁同偉放下手機，站在汽修店門口的水泥地上。夜風從廢品收購站那邊吹過來，帶著鐵鏽和紙箱受潮的味道。程度從街對面走過來，腳步很急。
“祁廳，加油站的監控又拍到那輛銀灰色豐田了。一個小時前，在城北一個路口。方向是——往養老院那邊去的。”
養老院。祁同偉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了一下，碎片四濺。高育良。劉三找的不是張海，或者說他找了張海沒找到，現在去找另一個他認識的人了。當年那件事裡所有活著的人，一個一個都在他的名單上。
他轉身拉開車門。陸亦可已經從駕駛座上挪到了副駕，祁同偉自己坐進了駕駛位。
發動、掛擋、鬆手剎，輪胎在水泥地上空轉了一圈才抓住地面，車子竄出去的時候車尾甩了一下。
後視鏡里程度的車正在調頭，車燈在街角晃了一下跟了上來。
從城西到養老院，這條路祁同偉太熟了。白天開四十分鐘，晚上車少，但他還是覺得太慢。路燈一盞一盞往後倒，法桐光禿禿的影子一片一片掃過擋風玻璃。陸亦可坐在副駕上，一隻手抓著扶手，另一隻手在手機上查養老院的平面圖和周邊路況。
“養老院後面是一片杏花林，再往後是西山腳。側面有一條小路通到後門，平時是送菜的車走的。如果劉三從後面進去，正門的保安根本看不到。”她把手機螢幕轉過來，是一張衛星地圖，養老院的輪廓被她用紅線標了出來。
“後門有鎖嗎。”
“有。但是那種老式的掛鎖。撬開不用三十秒。”
祁同偉把油門踩深了一點。車速提上去的瞬間，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養老院的座機號碼。高育良房間的座機。
“老師。”
電話那頭不是高育良。是吳惠芬。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息不穩，像是躲在什麼地方捂著話筒說話。“同偉，外面有人。我不知道是誰。老高讓我關了燈，躲在書房裡別出聲。他說不要報警——”
“為什麼不要報警。”
“他說這個人不該由警察來抓。”吳惠芬的聲音在發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說這個人欠的債，要他自己來收。”
祁同偉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高育良知道是誰。他不讓報警，因為報警就等於把劉三交給法律——而法律對他來說，是那把遲到了二十多年的刀。他不信刀了。他想自己收。
“師母，您鎖好書房的門，別出來。我在路上，還有十五分鐘就到。”
“你快點。”吳惠芬說完這一句，電話就斷了。不是結束通話的，像是有人按掉了座機。
祁同偉把手機扔在儀表盤上。車速又快了，路邊的樹影糊成了一片。
陸亦可在旁邊打了兩個電話，一個是給程度的，讓他從西山腳繞過去堵後路，一個是給廳裡值班的，讓他們通知養老院最近的派出所，先派兩個穿制服的過去，不要鳴警笛。
養老院的大門已經關了。
電動門合得嚴嚴實實，門口的保安室亮著燈，那個退伍兵保安正趴在桌上打盹。祁同偉按了兩聲喇叭，保安猛地抬起頭，認出他的車，趕緊按了開關。
電動門緩緩滑開的時候，祁同偉已經把車頭塞進了門縫。
院子裡很安靜。走廊裡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燈發著綠幽幽的光，照在那排關著的房門上，一扇一扇，整整齊齊。
杏花林裡柚木苗的葉子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月光把每一棵小樹的影子都拉得很長。高育良房間的燈全滅了。門關著。
祁同偉跑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了裡面傳出來的說話聲。不是爭吵，不是呼救。
是兩個人的對話，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這個時間這個場合該有的語氣。
他推了一下門。
門從裡面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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