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把照片翻過來看著,看了很久。王文章死了,陳岩石被標記為“不可用”,高育良升了,趙東來升了,李達康調了。
所有擋在趙家前面的人,要麼被搬開,要麼被收編。
只有陳岩石沒有被收編。他在大風廠待了一輩子,當了一輩子工會主席,替工人爭了一輩子。
老了以後坐在陽臺上曬太陽,腿上蓋著毛毯,說“後悔有些事做得還不夠”。
他把照片放回餅乾盒裡,把餅乾盒夾在腋下,抱起那摞檔案袋走出鍋爐房。侯亮平跟在後面,鐵門關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了好久。外面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照在大風廠那根孤零零的煙囪上,煙囪的影子斜斜地鋪在雜草叢生的院子裡。兩個人把材料裝進後備箱,開車回了廳裡。路上誰都沒說話。
到了以後,祁同偉把那摞檔案袋放在沙瑞金桌上。沙瑞金一個一個開啟看完,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
“這些材料——夠寫一部漢東省二十年的官場史。”
“李達康簽過字的那幾個檔案也在裡面。”祁同偉說,“他之前說自己只是被趙立春利用,這些檔案能證明他主動配合過。”
沙瑞金戴上眼鏡,把那份李達康簽字的檔案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視窗看著外面初升的太陽。陽光照在省委大院的雪松上,松針在光裡一根一根很清楚。
“同偉,這個案子辦到現在——趙立春、趙瑞龍、趙東來、劉新建、趙小惠、劉三,該抓的都抓了。李達康停職接受調查,證據材料今天就能移送。你還有什麼要做的事。”沙瑞金轉過身來。
祁同偉想了想。“我想去醫院看看陳岩石。告訴他他當年沒做完的事,現在做完了。還有王文華——他馬上要開學了。還有高育良,他那盤棋還沒下完。”
沙瑞金看著他,目光在鏡片後面停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跟案子完全無關的話。“同偉,你這個人,辦案的時候狠。辦完以後,又把每一個人都撿起來。”
祁同偉沒有說話。他走出沙瑞金的辦公室,走廊裡已經有人在走動。新的一天開始了。手機響了,是高小琴。她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很輕快,像是這幾天壓在心上的石頭終於鬆開了一道縫。
“同偉,山莊湖邊的蘆葦被風吹倒了一大片,要不要讓人去清一下。”
“不清。”祁同偉靠在走廊的窗臺上,看著外面那棵雪松,“倒著也挺好看。”
高小琴笑了一聲。那聲笑很短,但祁同偉聽得出來,是真的。然後她說:“中午過來吃餃子。三鮮的。”
“好。”
掛了電話,他下了樓。陽光很亮,照在停車場上,每一輛車的前擋風玻璃都反著光。他上了車,發動,往省人民醫院方向開。
副駕上放著那個生鏽的餅乾盒,裡面有那張黑白照片。照片上陳岩石舉著拳頭,嘴張得很大。他要把這張照片還給陳岩石。
告訴他,這個人不是“不可用”。這個人是漢東省最有種的人。
省人民醫院的老樓在上午的陽光裡顯得更舊了。
牆皮是那種灰白色,有些地方起了泡,鼓鼓的,像老人皮膚下面的血管。陳岩石住的那間病房在三樓,窗戶對著院子裡的梧桐樹。
樹葉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有一隻麻雀站在最頂上那根細枝上,晃了兩下又飛走了。
祁同偉推門進去的時候,陳岩石正坐在床上,腿上蓋著醫院的白被子。他面前放著一碗小米粥,勺子擱在碗沿上,粥沒怎麼動。
他老伴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削了一半的蘋果,看見祁同偉進來,站起來點了點頭,把蘋果放在床頭櫃上,說了句“你們聊”,就出去打水了。
“陳老。”祁同偉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木頭的,坐上去咯吱一聲。陳岩石轉過頭看著他,眼珠子動了動,像在辨認。然後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嘴唇乾乾的。
“同偉。你上次來是上個月吧。我這記性不行了。”他的聲音比上次更啞,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慢慢拽出來的。
“陳老,今天來是想給您看樣東西。”祁同偉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拿出那個餅乾盒,開啟,把那張黑白照片輕輕放在陳岩石手邊的被子上。
陳岩石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慢慢抬起來,捏住照片的一角,湊近了一些。
那隻手很瘦,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出來。他看了很久,久到祁同偉以為他又忘了自己在看什麼。然後他把照片翻過來,看見了背面那行字。
“陳岩石年7月,帶頭鬧事。此人不可用。”陳岩石念這行字的時候,聲音忽然穩了,不像剛才那麼虛。他把照片放回被子上,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這是趙立春寫的。”
“是。我在大風廠舊鍋爐房裡找到的。趙立春讓趙東來把這些材料藏在那邊,藏了二十多年。”陳岩石點了點頭,沒有說別的。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輕輕敲著,那節奏跟他在工會辦公室裡敲桌面一模一樣。
“趙立春現在在哪。”陳岩石問。
“在樓上。高幹病房。中風偏癱,話說不了幾句。”
陳岩石又點了點頭。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樹上那隻麻雀又回來了,還是站在最頂上那根細枝上。
“那年他在大風廠門口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陳岩石你信不信,這塊地遲早是國家的。我說信,但是國家的地,不能拿來喂個人。他說你等著。我等了二十多年。”
他把照片翻過來,正面朝上。
照片上那個舉著拳頭的自己,比他現在的兒子還年輕。嘴張得很大,喊的什麼已經忘了。
但那個動作,那個表情,他一輩子都沒有變過。
“陳老,王文章的案子翻了。趙瑞龍抓了,趙立春雖然身體不行了,但法律上的責任跑不了。大風廠那塊地,省裡已經啟動收回程式。我跟沙書記彙報過,收回之後,先安置工人。鄭西坡還住在門衛室裡,他血壓高,兒子在工地上幹活。廠裡的工傷工人,丁義珍當年匿名捐了五萬塊錢給三個工傷工人付醫藥費——那筆錢是鄭西坡經手捐的,用的是您的名義。您知道這事嗎。”祁同偉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往外說,語氣很平,像是彙報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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