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把手機放回口袋,走進屋。高小琴把菜端上桌,四菜一湯,冒著熱氣。
電視機開著,聲音調得很小,正在播漢東新聞。
畫面上是省公安廳門口,一群記者圍在臺階下面,程度站在臺階上正對著話筒說:“根據省委和省公安廳統一部署,大風廠地塊違規轉性案涉案人員已全部到案。下一步,公安機關將繼續配合紀委和檢察機關,做好後續工作。”
鏡頭晃了一下,掃過公安廳大樓那扇玻璃門。
門裡面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穿著警服,頭髮灰白。那個人影一閃而過,電視畫面就切到了下一條新聞。高小琴放下筷子看著祁同偉,他正低頭吃餃子,好像什麼都沒看到。
三個月後。
漢東省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一些。
二月底,法桐的枝頭上就冒出嫩黃的芽苞,路邊的迎春花開得一片一片,像誰把陽光揉碎了撒在綠化帶裡。祁同偉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窗外那棵老法桐。芽苞在午後的光線裡透亮,像是枝頭掛滿了小小的燈泡。
陸亦可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紅標頭檔案,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嘴角壓著一點笑意,但又不肯讓笑意全跑出來。
“省委組織部的任命下來了。”她把檔案放在桌上,“你升了。公安廳常務副廳長,主持日常工作。”
祁同偉拿起檔案看了一眼,放下,沒說什麼。
“你就這反應?”陸亦可挑了挑眉毛。
“沙書記上週跟我談過了。我當時說,能不能再緩一緩。他說不行,你不幹誰幹。”他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把檔案收進抽屜裡,“廳裡的事還是那些事。頭銜換了,活不換。”
陸亦可在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交叉在膝蓋上,看著他。她今天塗了一點唇膏,顏色很淡,大概是因為春天來了,想換個氣色。窗外那盆蝴蝶蘭已經開了,紫紅色的花瓣在陽光下微微透明。
“還有件事。高老師的病情報告——省人民醫院今天早上送過來的。肝癌晚期,但最近的靶向藥有效果。醫生說情況穩定下來了,至少還能撐一段時間。”
祁同偉轉頭看著那盆蝴蝶蘭。那是劉新建在山水莊園裡澆了三天水的那盆。
搬到辦公室以後,陸亦可幫忙照料著,澆水施肥,不敢多也不敢少。
“高老師知道嗎。”
“知道。吳老師說他知道以後沒說什麼,就是讓人把棋盤搬到院子裡去了。他說天氣暖和了,在外面下棋比屋裡舒服。”
祁同偉點了點頭。他想起養老院杏花林裡那些柚木苗,不知道發芽了沒有。去年種下去的時候才到他腰,過了一個冬天,該抽出新枝了。
下午,他去了一趟省人民醫院。陳岩石的病房換了,換到了朝南的那一間。
陽臺比以前大了,能放下一張藤椅。陳岩石坐在藤椅上,腿上還是蓋著毛毯,但臉色比去年好了一些。
那張黑白照片還壓在枕頭下面,他老伴說老頭子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要拿出來看一眼,看一眼就笑一下,也不說話。
“陳老,我升職了。”祁同偉在藤椅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
陳岩石轉過頭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常務副廳長。好啊。你老師當年退下來的時候,也是這個位置。”他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樹上已經開始冒芽了,“你們三個人——你,侯亮平,陳海。一個在公安,一個在反貪,一個雖然退了,但還活著。三個人,一個都沒少。”
祁同偉說:“等天再暖和一些,我跟亮平、陳海一起推您下樓轉轉。”
“不用等。明天就讓老伴推我下去。院子裡那棵紫藤快開花了,我看了幾十年,今年想靠得近一點看。”
陳岩石的老伴在旁邊削蘋果,削完把蘋果遞過來,說了句“你吃”。祁同偉接過蘋果咬了一口,酸中帶甜。窗外梧桐樹的芽苞在午後的陽光裡亮晶晶的。
從省人民醫院出來,祁同偉開車去了大風廠。大風廠的鐵柵欄門還是關著的,但門上的鎖換了新的。
門衛室裡的燈亮著,收音機還在播評書,這回不是《三俠五義》了,換了《楊家將》。鄭西坡坐在藤椅上,面前放著一個新搪瓷缸,缸子裡泡著茶。
看見祁同偉從鐵柵欄門外走進來,他站起來,腿腳比去年利索了不少。
“祁廳長——不對,祁常務。您怎麼又來了。”
“順路。工人們的安置怎麼樣了。”
“名單上的人,已經聯絡上了一大半。補償款第一批這兩天到賬。剩下的人去了外地,電話換了,我兒子在想辦法找。”鄭西坡給祁同偉倒了杯茶,缸子是新買的,茶垢還沒養出來,“省裡讓我繼續當工會聯絡人。我說我老了,幹不動。他們說不用幹什麼重活,就是幫著把大家意見收集收集。這份工作,比看門強。”
兩個人坐在門衛室裡,收音機裡的楊家將正在血戰金沙灘。
窗外大風廠的煙囪還豎著,但院子裡草已經除了,幾臺推土機停在空地上,準備重新平整土地。
廠房窗戶的玻璃還沒裝,但牆上的裂縫用水泥補過了。祁同偉喝完那杯茶,站起來要走。鄭西坡送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
“這是王文章當年那封信的影印件。原件在他兒子那裡。這個——我留了一份。想來想去,還是給您吧。”
祁同偉接過信封,沒有開啟,裝進了外套內口袋裡。然後他上了車,發動,往山水莊園方向開。
湖邊的蘆葦在初春的風裡輕輕搖擺。
那些倒伏的稈子已經被高小琴讓人清理了一半——只清了一半,另一半留著,說等今年新的蘆葦長出來,舊的自己會爛在地裡。
湖邊的泥地裡新種了幾棵柚木苗,是從養老院杏花林裡移過來的。高育良說杏花林太密了,長不開,讓吳惠芬打電話給祁同偉,讓他挖幾棵種到湖邊去。祁同偉種了五棵,活了四棵。
死掉的那棵,高小琴沒讓拔,說留著當個記號。等秋天再補一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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