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名單摺好,放回信封,裝進內側口袋裡。什麼也沒說。但桌上所有人都看見了他裝信封的那個動作——很慢,很鄭重,像是把一份沉甸甸的東西放進了心裡。
夜深了。小猴子在鍾小艾懷裡睡著了,小手還攥著陳海給她用草編的一隻小螞蚱。侯亮平把火鍋的火關了,鍋裡的紅湯慢慢平息下來。枇杷樹上的彩燈還在閃,紅黃藍綠,一輪一輪地換。陳海拄著手杖站起來,走到祁同偉身邊。
“你還記得咱們三個人在學校門口拍的那張照片嗎。那天也是這個季節。九月初,開學。你穿著新警服,侯亮平領帶打歪了,我忘了戴帽子。高老師站在我們後面,說了句‘站好,別動’。然後就拍了。”
“記得。”
“你當了政法委副書記,以後更忙了。但有件事你別忘了。”
“什麼。”
“你答應過我——等我能走到湖邊,咱們三個人再拍一張。我快能走了。你別忘了把警服穿來。”
祁同偉看著他。陳海的腿在微微發顫,但他站得很直。手杖握在他手裡,不是用來支撐,是隨時準備往前邁。月光從枇杷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不會忘。”
十月中旬,養老院的柚木林開始落葉了。不是枯萎的那種落,是正常的換葉。舊的葉子飄下來,新的葉子已經在枝頭長好了。高育良讓吳惠芬把棋盤搬到了杏花林邊,說想在有樹的地方下棋。
祁同偉到的時候,高育良正一個人坐在棋盤前,沒有下棋,只是把黑子白子一顆一顆從棋盒裡拿出來,擺成兩排,一排黑,一排白,整整齊齊。
“老師。”
“坐。”高育良沒有抬頭,繼續擺棋子,“今天叫你過來,不是下棋。是想給你看一樣東西。”他放下最後一顆白子,從藤椅旁邊的布袋裡拿出一本書。不是新書,是舊書,書脊用膠帶粘過,封面上的字已經模糊了,但還是能認出——《刑法學》,高育良著。
“這是當年政法學院的教材。你用過的那本,畢業的時候還給我了。我當時說,留著,以後你要是當了領導,拿出來翻翻,別把本行忘了。你一直沒來拿。”
祁同偉接過書翻開。書頁發黃發脆,有些地方用鉛筆劃過線,筆跡很輕,是他當年劃的。翻到扉頁,上面有一行字,是高育良寫的——“給同偉。立身以正,執法以公。”
“你當年寫給我的。我背了二十多年。”
“不是讓你背的。是讓你做的。”高育良靠在藤椅上,看著杏花林裡的柚木,“你做到了。”
祁同偉把書合上,拿在手裡。風從杏花林裡穿過來,柚木葉子沙沙地響,像是在說一個很老的故事。吳惠芬從屋裡端出兩杯茶,放在棋盤旁邊,然後輕手輕腳地走了。
“沙瑞金說等有機會回來跟你下棋。”
高育良點了點頭。“等他回來,這盤棋應該還沒下完。他下得慢,我也慢。慢有慢的好處——慢的人,等得到。”他把一顆黑子推給祁同偉,“今天不下整盤。就落一子。”
祁同偉捏起那顆黑子。他在棋盤上找了很久,最後落在了最中間——天元。高育良看著那步棋,嘴角動了一下。他把自己的白子放在黑子旁邊,沒有圍堵,沒有進攻。兩子相鄰,黑白分明,卻互相呼應。
“好。這一子,夠了。”
十一月,王文華第一次出警。不是什麼大案子,是城西一個小區裡的鄰里糾紛。一個老太太養的貓爬到了樹上下不來,老太太報了警。王文華跟著老民警到了現場,仰頭看著樹上那隻橘貓,貓趴在最高的枝丫上,尾巴耷拉下來,一晃一晃的。
“這誰上去。”老民警問。
“我。”王文華把警服外套脫了,搭在警車門上。他小時候在農村爬過樹,有些年沒爬了,但手腳還記得怎麼用勁。樹幹很粗,他抱著樹幹一步一步往上蹭。貓在上面喵喵地叫,聲音又尖又細。下面圍了一圈人,老太太急得直跺腳。
王文華爬到貓旁邊的時候,貓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掉下去。他一把撈住了,把貓揣進懷裡。貓在他懷裡掙扎了一下,然後安靜了。他一隻手抱著貓,一隻手抱著樹幹,慢慢滑下來。腳踩到地面的時候,老民警拍了拍他肩膀,說了一句“行啊小王”。老太太接過貓,眼淚都快出來了,非要塞給他一袋橘子。他不收,老民警替他收了。
回到廳裡,王文華把橘子放在陸亦可桌上。陸亦可看了一眼,問他是不是又去當消防員了。他笑了笑沒說話。祁同偉從辦公室出來,看見他身上警服蹭了好幾處樹皮的印子,袖子還被貓爪子勾了一根線。
“第一次出警,什麼感覺。”
“比背刑法難。但有意思。”王文華想了想,“那隻貓在樹上的時候很害怕,我爬到它旁邊的時候它往後退。我伸手的時候它差點掉下去。後來我把它抱住了,它的心跳得很快,跟我的心跳一樣快。”
祁同偉沒有點評。他轉身回了辦公室。過了一會兒,陸亦可出來把王文華叫進去了。祁同偉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老版的《刑法學》,遞給他。
“這是我老師當年寫的教材。我畢業那年他在扉頁上寫了一句話。現在這本書我用不上了,給你。”
王文華接過書,翻開扉頁。字跡工整,筆畫有力——“給同偉。立身以正,執法以公。”下面多了一行新寫的字,墨跡還是新鮮的——“給王文華。承你父志,繼往開來。祁同偉。”
王文華看著那兩行字,站了很久。窗外法桐的葉子正在飄落,一片接一片,在午後的光線裡打著旋。他把書合上,抱在懷裡。
“謝謝祁常務。”
“別謝我。謝你爸。”
“謝了。每天都謝。”王文華把書抱在懷裡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裡日光燈嗡嗡地響,陸亦可靠在飲水機旁邊,往他手裡塞了一個橘子。
十二月,漢東下了今年第一場雪。雪片很大,落在湖邊的柚木苗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高小琴站在門廊下看著那些樹,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祁同偉從廳裡回來,把警服上的雪撣了撣,在門墊上踩了兩下才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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