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求什麼啊”
十九章
四周一片混沌,模糊中,趙易安看到十米開外的一個人影。
人影逐漸靠近,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既然是走的,那就是活的,活的就能殺,趙易安鬆了口氣。
剛才幻境裡,楚淵前腳進了灶房,她剛要跟上,一股力量把她拽進這片混沌裡,她驗了迷霧沒毒,就在原地等著霧散,視線逐漸清晰,她才看到那個人影。
一股極淡的清香撲面而來,趙易安皺了皺眉,是夾竹桃。
人影走近,她看清鵝黃色的外裳,寶相花紋,是裕宗藥修弟子的。
“松江仙者,許久未見了。”
趙易安的聲音沒帶情緒,聽起來淡淡的,夾竹桃,是松江喜歡隨身帶著的毒藥,三片葉子就足以使人斃命。
來人脫掉罩袍,在她面前停下,兩人捱得近,她看到松江的臉,不禁詫異。
松江長得秀氣,膚色偏白,臉色一直都透著紅,他作息極其規律,身體一向是康健的。
但是她眼前的松江臉色蒼白,眼下泛著烏青,眼神呆滯,呼吸聲粗重,肩膀微聳,脖子向前傾著,佝僂著脊背。
“師妹…我…”
“我已不是裕宗的弟子,更不是你的師妹,你引我入幻境到底是為什麼?我用三生花探過,我的父母都安然無恙,不然我不會陪你玩到現在,我遠在妖界人間,礙不到裕宗藥修首席大弟子的事,你還糾纏不休到底要幹什麼!”
趙易安掩蓋不住聲音裡的絲絲顫抖,人間無她活路,仙族容不下她,如果不是楚淵,她就死在裕宗了。
她就是個人,她都已經放棄活得長長久久了,她只是想再多活幾天,陪楚淵過完這個年,為什麼都不能如願?
松江伸出雙手,把衣袖挽到手腕上方。
“師妹,你來。”
“聲音這麼虛,看來沒幾天活頭了。”
趙易安冷笑一聲,伸出右手,三指指尖生出金絲,金絲入脈,松江生死在她手裡,她不怕松江來陰的。
金絲探脈,趙易安臉色變了。
“松江,你的靈根呢?”
仙族經脈繫於靈根,失了靈根,是要命的。
“我生來就沒有。”
“你怎麼會——”趙易安噤了聲,猛然明白過來。
怪不得,她被送到了裕宗,裕宗的藥修也都沒有修習術法,原來裕宗的藥修都沒有靈根!
“師妹整日泡在藏書閣裡,知曉神仙妖各族秘辛,但是燈下黑,裕宗的醜聞你怕是從未聽過。”松江苦笑道。
“裕宗的藥修千年前聞名天下,裕宗仙丹一丹難求,門內大弟子都是藥修,然而三百年前裕宗掌門,也就是...杉槿掌門的師父煉了一顆毒藥,散在給各門送去的傷藥裡,致使三十一宗門超半數仙族子弟靈力盡失。
那時各大宗派都把裕宗弟子當作醫者而非仙者,裕宗弟子修行渡劫屢屢受阻,他們怕,怕裕宗有了出挑的劍修他們就要永遠屈居人下。
師祖就...生了妄念,想顛覆其他宗門,被影宗藥修察覺,剩下的弟子才倖免於難。各大宗門攻上裕宗,是杉槿掌門不分晝夜以血為引研製出解藥,解了各宗弟子的毒,一個一個的,給他們磕頭賠罪,才解了宗門之危。
然而,事情並沒有結束,百年裡,各宗門陸續出生了一批靈根缺失的嬰兒,那時的杉槿不過百歲,剛剛接下殘破不堪的裕宗,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他承諾各派將那批嬰兒撫養長大,收在裕宗門下,將裕宗所有的藥修秘法都傳給他們。各宗從此不得再提此事,合派掌門施下遺忘咒術,這件事成了掌門們永遠埋藏的秘密”
“可是仙族沒有靈根,體內的靈氣就會暴走,活不長的啊!”這是他們師父第一節課就告訴他們的,仙族靈根,更是命根。
“所以,杉槿找到了我。”松江語速很快,似乎害怕一旦猶豫,就再也不敢說出這些話了。
“我生來就沒有靈根,是仙族千萬年來,唯一的例外,我安然無恙地活了四百餘年,直至今天,我仍然好好地活著。”
趙易安盯著松江的眼睛,松江迎上她的目光,眼神裡有猶豫,但毫無懼色。
“松江,你真是不要命了,兩百年,整整兩百年啊!”
松江能怎麼辦,他還能怎麼辦,他除了剪斷自己的靈脈他還能怎麼辦!
松江入藥修一脈兩百年,趙易安一直以為他不過三百歲,但是指尖探入他靈脈的金絲讓她確認松江沒有撒謊,他已經四百餘歲。
那說明,他一開始修的,是仙道。
他沒有靈根,但他有完整的靈脈。
他的靈脈,無根而生,可引靈氣。
靈脈是可以種的,就像樹一樣,但是再好的靈脈也要有靈根,不然靈脈就沒有辦法疏導傳送靈氣。
但是松江的不一樣。
“你把自己的靈脈,剪碎了,一段一段的,養在自己身體裡,待靈脈初具雛形了,就移出來,種到那些嬰兒身體裡...”趙易安說不下去了。
修仙之人修的,就是靈脈,越強大的靈脈,能輸出的靈氣就越多,修為就越高。松江的靈脈即使被拆解開了,每一段都還能引導體內的靈氣保仙體無虞,那隻修了兩百年的靈脈強大到如此地步,松江本應仙途無限。
“所以你和杉槿容不下我,裕宗所謂的沒有靈根的人族弟子,實則是各宗傳人,只有我,是和各宗都沒有牽扯的人族,不過一年就成了裕宗藥修首席弟子,這叫旁人看來,怎麼著都是裕宗藏私,想借我東山再起。
竟是如此趕巧,偏偏神族下了神諭,我這個人族弟子你們不能不收。
偏偏我這個人雖然傻了點,卻在醫道上頗有天賦。
偏偏裕宗又有這勞什子舊賬。
這環環相扣,怎麼看我都必死,這一關,無解。”趙易安苦笑著,按了按鬢角,她就這麼非死不可麼。
“對不起師妹,但是那時候的你,裕宗容不下。從你進入宗門開始,我就想盡辦法擠兌你,可怎麼都趕不走,為了裕宗,我們必須那麼做。”松江語氣帶著愧疚,卻沒有後悔和歉意。
“立場不同,我沒有做錯什麼。”
“嗯,那你今日大費周折把我弄進來,不會就是為了給我講個真相吧?怎麼,是怕我一個人族死得太快,再不解釋來不及了?怕我死了怨氣太重化成厲鬼為害一方?”趙易安笑得漫不經心,語氣懶洋洋地。
“杉槿要死了,只有你能救他。”提起杉槿,松江明顯焦急起來。
“哦?松江,雖然你遜我一籌,但我不認為我們的差距大到我能救的人在你手裡會死。”
“你的血,能救他。”松江的語氣裡帶著窘迫和歉意。
“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瞞著,我的血金貴得很,松江,我承認你的故事很動人,當初的事你和杉槿也有苦衷,可你們對我的為難和殺我的行為都是真的,我憑什麼,耗費我的血救他?”趙易安一步跨到松江眼前,兩人此刻的距離極近。
趙易安帶著一個無懈可擊的微笑,拽著松江的罩袍往下,讓他不得不俯下身子和她平視。
“師妹,我不是——”趙易安的金絲還在他的脈上,松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著急解釋。
“松江,我倒是很好奇,你這麼不要命的,杉槿求你就剪斷靈脈,杉槿要做裕宗掌門你就為裕宗除去我,杉槿要死了你就這麼不管不顧拖著半死的身子來和我解釋,甚至不惜耗費壽元強行在人間設陣,松江,你為什麼呀?你,求什麼啊?”
趙易安無情地打斷他,拖著語調,每一句話都慢慢地,刺入松江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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