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說,都聽著呢”
他的皮膚原是透亮的白,如今卻徹底沒了血色,變得慘白,寬大的白衣套在身上,空蕩蕩的,冷風肆無忌憚地往裡頭灌,帶著衣袖向上揚起,楚淵跪的筆直,面無表情,絲毫不理會周圍人的竊竊私語和指指點點。
槐川負手立於陣眼,陳列罪證,準備公審,各殿各族代表均已到場。
“槐川,怎麼沒人通知我們火華宮啊?”
火染笑不及眼底,語氣卻很輕鬆。
槐川慌忙飛下臺面,落在火染身邊,向她行了禮,火染沒有還禮。
“鎮穹神君怎麼親自來了,我將公審書交給您宮裡的宋昭仙君了,他說神君您事務繁忙,火華宮不出席了。”
“哦,忙完了,來看看。”火染心中驚詫,面上卻不顯,宋昭是火華宮的人,她總要自己先問清楚,總不能給槐川抓了錯處。
槐川掌刑罰,除了各宮內務由宮主自行處理,神使職責分配,履職獎懲均由槐川裁決。
“神君請。”
火染隨他登上設陣臺,楚淵似是感應到了什麼,睜開眼睛直直望向設陣臺,看到火染的那一刻,原本平靜的他劇烈地掙扎起來,鐵鏈嘩嘩的響。
槐川喝道:“還不安分!緊!”
鐵鏈立刻收緊,楚淵硬生生地被拉直身體,動彈不得。
可他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著火染。
驚訝,愧疚,決然,蒼涼,躲閃,還帶著一絲...渴望,楚淵的眼神複雜到連活了幾萬年的火染都看不透。
“咚————”
槐川敲響臺上的銅鐘,聲音響徹上界,場上立刻肅靜。
“菩提木神使楚淵,為禍人間,借玄鳥之名控制人族,致使人族八百九十一萬戶脫離下界,不知所蹤。
罪使楚淵對罪行供認不諱,現根據上界神規,處以神魂俱滅之刑!
楚淵,你可知錯?可有辯詞?”
楚淵的身體被鐵鏈拉扯著,血順著鐵鏈往下流,迎上火染犀利的眼神,開口時聲音異常平靜。
“楚淵並無辯詞,神君所說均屬實。
但是,楚淵無錯。”
槐川氣得青筋□□。
“還不認錯?楚淵,八百九十一萬戶啊,你把他們帶到哪裡去了!老實交代,本君留你一絲殘魂。”
“楚淵無錯。”
“好,好。你以為你不說本君就查不到嗎?行刑!”
“楚淵尚有一言。”
槐川心裡升起希望。
“說。”
楚淵沒有分給槐川半分眼神。
“宋昭答應我不會讓你來的。”
“那他確實這麼做了,你不用怪他。
為什麼不想讓我來?”
楚淵很驚訝,火染還願意和顏悅色地問他。
“太狼狽了。”
楚淵有些哽咽,他不想讓她看到他這副樣子的。
“我又不會嫌棄你。”
“你以後能和紫毛好好的了。”語氣帶著委屈。
“怎麼死到臨頭了還想著這事兒呢?”火染覺得好笑,他居然在想這個。
槐川目瞪口呆,看臺上的眾人神色更是精彩。
“那我去死了。你,和他好好的吧。”
“為什麼這麼做?”
“什麼?”
“為什麼帶他們走?”
“因為他們不應該受星羅命盤的擺佈。”
眾人豎起耳朵,紛紛看向楚淵。
“接著說,都聽著呢。”
槐川本想提醒火染到時間了,但是看著慵懶倚靠在木椅上的火染和充滿好奇的幾百雙眼睛,只得嘆了口氣,把話憋了回去。
“你還記得三十年前大年初一救的那個孩子嗎?
我去查了星羅命盤,上面寫著‘無父無母無福,二十三歲病死於京郊。’
可實際上,他後來學了木工,沒日沒夜地幹活,任勞任怨地跟著師傅,賺了錢,留下夠吃飯的,剩的都交給了悲田院的管事。
二十二歲那年他生病了,鄰里街坊幫他眾籌夠了藥錢,請來京城名醫,東家送來給家裡孕婦留的雞蛋,西家送來給老人備的細面,前街送來給產婦攢的紅糖,后街送來過年省的豬油,拼盡全力想讓他活下去。
他的病本來已經好轉了,卻在第二年開春,病情突然加重死了。
他學木工時總是被割到手,流了很多很多血。
他捐完錢回家路上,留的飯錢被偷了,那個月只能餓著肚子偷偷割一些樹皮。
他本來能活,但是恰巧商隊被大雪攔在了城外,藥材沒能運進來,他沒能吊住那口氣。
就因為命盤上寫著‘無福’。
他永遠都改變不了結局。
命盤指標輕輕一撥,他就這麼沒了,這世間再也找不到他存在過的痕跡,可他明明是那麼好的一個人。
命盤上多麼輕飄飄的一句話啊,就這麼說盡他掙扎,漂泊,孤獨,受盡苦楚地遊蕩在世間的整整二十三年。”
“只因為這個嗎?”沉默許久的槐川開口問道。
“只因為這個。”
其實不止因為這個。
楚淵想起來很多。
他想起來和趙易安第一次去趙宅,擋在他們身前的老管家。
他想起來和趙易安第一次在人族過年,鄰居奶奶熱心塞給他們的喜封,說他們年紀小,又沒有長輩在身邊,給他們喜封壓歲。
他想起來他和宋昭去看望嚴穗,被雪淋了一路,他們根本就不在意,開餛飩鋪子的小妹卻一定要讓他們喝口餛飩湯再走,說天寒小心傷了身體。
他想起來人間清明,人族去祭奠先輩,掛念先人;他想起來人間中秋,人族闔家團圓,坐庭觀月;他想起來人間除夕,人族張燈結綵,歡騰雀躍。
他想起來邊疆戰事頻發時,人族老人婦孺含著淚,主動為孩子和丈夫縫製行囊,親手送他們參軍,在家中日夜趕出布匹挖出藥材種出糧食運往前線。
他想起來新嫁娘內著喪服外披喜服,等在城門外,馬兒馱回戰士們生前的衣物,喜服被脫下包裹著遺物,放進事先準備好的坑裡,立成衣冠冢。
他也想起來趙易安,星羅命盤安排的極其巧妙,環環相扣,她的一生註定是個死局,可她是個活生生的人,她的心會疼。
......
人族的每一個生命都是那麼鮮活,那麼勇敢,上天若是公平的,他們就應該有改變命運的機會。
所以他用自己的心頭血召喚來玄鳥,玄鳥是人神的信使,她能帶領人族尋找未來。
他們去了一個仙妖難擾,甚至神族都無法觸及的地方。
他要讓人族徹底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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