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掀開的一瞬,姜明璃停下腳步。
蕭景煊坐在車裡。他穿著黑色官袍,臉色很白,眼睛凹下去,一直盯著她看。他沒說話,也沒動,就像一尊雕像,讓人喘不過氣。
姜明璃沒退後。
她看著他三秒。腦子裡想起以前的事——族老逼她籤“永不改嫁書”那天,他就站在堂下,拿著禮部的文書,冷冷地說“節婦守節,天理昭昭”。那時候她跪著,頭都不敢抬。現在不一樣了。她站著,穿的是御醫女官的衣服,腰上掛著“御前行走”的銅牌,陽光照在上面,閃出一道光。
她抬腳上了車。
車廂不大,兩人之間只隔一步。她坐下,裙子輕輕垂地,一點聲音都沒有。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收攏,掌心那道舊疤還在發燙,提醒她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蕭景煊終於動了。他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他沒看她,望著窗外的宮門,低聲說:“貴妃倒了。”
聲音很乾,像磨破的布。
姜明璃不說話。
他知道她知道。他來不是為了告訴她這個。
他停了兩秒,又說:“你贏了一局。”
她還是不動,眼睛看著對面車壁上的銅釦。那釦子很亮,照出她半張臉——眉毛尖,眼尾沉,嘴唇緊繃,沒有表情。
“可你知道嗎?”他轉過頭,看著她,“禮教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個貴妃。倒了一個,還會有人站出來罵你,說你違背道德,破壞規矩。”
姜明璃這才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那你呢?你是第一個罵我的,還是第十一個?”
蕭景煊眼神一緊。
她不等他回答,繼續說:“你坐在這裡,不是來警告我,是想看我怕不怕。你在等我退一步,等我說‘夠了’。”她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可惜,我不。”
說完,她不再看他,伸手掀開車簾一角。外面天快黑了,路邊的燈籠亮了,昏黃的光照在青磚路上,映出她的側臉。街上人來人往,馬車走過,小販吆喝,一切如常。但她知道,不一樣了。從她走出乾清殿那一刻起,她的名字就被人記住了,成了刺,成了釘。
她放下簾子,閉上眼。
蕭景煊沒再說話。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車輪壓過石板路的聲音,一下一下,傳到心裡。
他知道她不怕。但他沒想到她這麼穩。他以為她會有一點動搖,可沒有。她像一把出鞘的刀,鋒利,連呼吸都帶著狠勁。
過了一會兒,他起身,推開車門。
風吹進來,打亂了香爐裡的煙。煙斷了,一縷飄向姜明璃的臉,被她輕輕拂開。
他下車,站在路邊,背對著她,沒回頭,也沒告別。
車伕揚鞭,馬車啟動,慢慢走遠。
姜明璃仍閉著眼,手慢慢抬起,摸了摸耳垂上的銀耳釘。冰涼的感覺讓她清醒。這是母親留下的東西,也是她和“家”唯一的聯絡。可那個家早就沒了。外祖家虛情假意,王家貪得無厭,親情只是他們勒住她的繩子。她一個人,沒有父母,沒有丈夫孩子,什麼都沒有,所以什麼都不怕。
她睜開眼,看向窗外。
天完全黑了,街燈一盞盞亮起。一輛運糧車經過,車伕哼著歌,聲音粗啞卻輕鬆。她突然想到,自己已經很久沒聽過誰真正開心地笑了。上輩子她忍著,這輩子她在拼,笑對她來說太奢侈。
她不需要笑。
她需要更強。
她想起王家族老刻薄的臉,外祖父假仁假義的樣子,表兄貪婪的眼神,表嫂陰毒的手段……這些人一個都沒倒。貴妃倒了,只是撕開一個口子。真正的敵人,還在暗處等著她鬆懈。
她不能停。
也不能靠別人。
皇帝信她,是因為證據確鑿;皇后用她,是因為她有用;蕭景琰幫她,是因為欠她恩情。可這些都不牢靠。今天能信,明天可能就疑;今天能用,明天可能就丟;今天能幫,明天可能就躲。只有她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她必須爬得更高。
高到沒人敢動她,高到她說的話比法律還管用,高到她想廢一條規矩,沒人敢提“祖制”。
她要的不是報仇,是要打破這一切。
車廂輕輕晃動,她伸手扶住牆板,指尖碰到一道劃痕——不知誰留下的,深淺不一,像一道沒好的傷。她盯著它,低聲說:“這才剛開始。”
聲音很輕,卻像刻進木頭裡。
她閉上眼,靠回椅背。
馬車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小巷。前面不遠就是她租的小院,青磚灰瓦,不起眼,但安全。她選這裡,不是為了舒服,是為了隱蔽。接下來的日子,她不能再靠運氣,也不能等人送線索。她得學,得練,把每一分力氣都變成武器。
她想起那些本事——百步穿楊、算盤十八式、隔空診脈……每一次都是被人欺負時才學會的。可她不能再等別人踩她一腳,才長一點能耐。她要主動去爭,去搶,把自己煉成一塊砸不爛的鐵。
她要的是,不管有沒有人罵她“廢物”,她都能一箭射中心臟;不管有沒有人笑她“不懂賬”,她都能一眼看出錢去了哪裡;不管有沒有人攔她行醫,她都能當場開出救命的方子。
她要的是,徹底擺脫“被打才還手”的命運。
馬車停了。
車伕低聲說:“姑娘,到了。”
她沒馬上動,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節奏穩定,像數心跳。然後睜眼,抬手拉開車門。
夜風撲面,有點涼。
她下車,站定,抬頭看院門。門上掛著一盞舊燈籠,紙發黃,角落破了個洞,風吹進來,火苗晃了晃,沒滅。
她往前走,手剛碰到門環,忽然停下。
她轉身,看向來的路。
街角空蕩蕩,沒人。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可能是蕭景煊的人,可能是貴妃的餘黨,也可能是別的敵人。她不在乎是誰。她在乎的是,在他們動手之前,自己能不能變得更強。
她收回目光,叩響門環。
兩聲,不輕不重。
院裡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開了一條縫,僕婦探出頭,見是她,連忙拉開門:“姑娘回來了。”
她點頭,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一廳兩房,牆角種著幾株藥草,夜裡看不清顏色。她直接走向東廂,推門進去。
屋裡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牆上貼著一幅京城地圖,桌上攤著一本《大梁律例》,旁邊放著筆墨紙硯。她走到桌前,點亮油燈。
火光一閃,照亮她半邊臉。
她坐下,翻開律例,從夾層抽出一支紅筆,開始勾畫。哪些條文限制女子,哪些漏洞可以利用,哪些規矩其實能破……她一條條標出來,寫下批註。看到“寡婦守節不得改嫁”這一條時,筆尖一頓,接著重重劃了三道線。
她盯著這行字,眼神越來越冷。
然後合上書,起身走到床邊,從床底拖出一隻木箱。開啟,裡面有幾本手抄冊子,封面沒字,紙頁發黃。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第一頁寫著三個字:武經總要。
她把書放到桌上,回床邊脫下外袍,換上一身短打勁裝。衣服是粗麻混蠶絲做的,耐磨耐汗,方便活動。她束緊腰帶,戴上護腕,走到牆角拿了一根木棍。
這是她讓人做的練習棍,長三尺七寸,重一斤八兩,粗細合適,手感紮實。
她站到院子裡,雙腳與肩同寬,雙手握棍,舉到胸前。
風吹過樹梢,吹起她額前的碎髮。
她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目光如刀。
第一式,橫掃千軍。
棍子揮出去,帶起風聲。她不停,第二式、第三式接連使出,動作從慢到快,越來越急。汗水從鬢角滑下,滴在青磚上,洇出一片深色。
她不停。
一招一式,反覆練。
不知過了多久,她停下,拄著棍子喘氣。胸口起伏,手臂酸脹,腦子卻格外清楚。
她抬頭看天。
月亮出來了,半輪,清冷的光照滿院子,藥草葉子泛著銀光。
她擦了把汗,低聲說:“我要更強。”
聲音不大,卻像釘子,扎進夜裡。
她轉身回屋,吹滅油燈。
最後一刻,她站在窗前,望著那半輪月,眼神堅定。
院外,街角的陰影裡,一雙眼睛悄悄移開了。
如果您覺得《說好守寡三年,你竟把王府炸了》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034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