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剛過,姜明璃就睜開了眼睛。
她沒動,躺在床上聽外面的聲音。天還沒亮,院子裡很溼,牆角的忍冬藤掛著露水,葉子輕輕抖著。她坐起來,用手按了按肋骨的位置。昨晚練棍太用力,皮肉還在疼,但她能忍。
她穿好衣服下床,把牆上的修習錄取下來。墨跡已經幹了。“寅時歇”三個字寫在紙尾,她看了一會兒,又釘回牆上。
今天不一樣。
她換上新領的御醫女官服——青灰色底子,袖口有一道銀邊,頭髮用烏木簪固定,不戴首飾。鏡子裡的人臉色冷靜,眼神平靜,沒有多餘表情。她提起藥箱,裡面只放了幾本書:《典制考略》《刑案彙編》《六部職掌錄》,這幾日都背熟了。
宮門差役檢查了腰牌,放她進去。
她一路走過走廊和大殿,腳步不快不慢。昨天尚宮局傳話,今天要宴請幾位年長夫人和她們的家人,讓她跟著侍候。名義是“觀禮學儀”,其實是讓她露個臉。這種場合, normally不會給出身低的人。但她現在有皇后親賜的“御醫女官”名號,皇帝也預設,沒人敢當面攔她。
偏殿已經點燈。
三盞琉璃宮燈掛在房梁下,屋裡很亮。座位按品級排好,主位空著。幾位夫人坐在側席,穿著講究,低聲說話。姜明璃站在角落,捧著藥箱,像根柱子。沒人理她,也沒人和她說話。
她悄悄看了周圍一圈。
左邊穿藕荷色褙子的老夫人,手指粗,右手無名指有道舊疤,像是常撥算盤留下的;右邊兩個年輕貴女,一個手裡捻著紅瑪瑙串,另一個袖口有點胭脂印,像是昨夜才卸妝;前面茶桌上擺著一壺新貢的雨前龍井,壺蓋微開,茶葉泡得正好。
她走過去,拿杯子倒茶。
水溫適中,茶湯清亮。她端起一杯聞了一下,說:“這茶是清明前三天採的,炒得不錯,但殺青快了些,喝到最後有點澀。”
聲音不大,但大家都聽到了。
老夫人抬頭看她。
姜明璃放下茶杯,行了個禮:“回夫人,這茶來自徽州西邊山裡。今年春天冷得晚,茶葉長得久,所以香味濃。如果用小火慢慢烘一炷香時間,就能去澀留甜。”
老夫人眯眼:“你懂茶?”
“我父親做過縣衙賬房,常幫商人驗貨。”她說得簡單,“南方人採茶防瘴氣,喜歡用苦丁、金銀花配陳茶,我小時候也學過辨味道。”
“哦?”老夫人來了興趣,“那你知不知道去年嶺南鬧瘟疫,為什麼饒州沒出事?”
“因為地勢高,百姓家門前種艾草,屋裡用蒼朮燻,喝藿香湯預防。”她答得快,“當地大夫還教人用黃連、貫眾煮水漱口,防止病從口入。”
老夫人點頭,轉頭對旁邊一位穿石青比甲的婦人說:“這位女官有點見識。”
那婦人笑了笑:“聽說是寡婦進宮,能進來已是破例,何必真當太醫用。”
姜明璃不回應,也不生氣,低頭整理藥箱。
過了一會兒,那婦人忽然咳嗽兩聲,用手帕捂嘴,手指微微發抖。丫鬟遞蜜水,被她揮手打翻。
姜明璃看了她一眼,輕聲說:“夫人肺脈浮緊,痰音重,可能是秋寒傷肺。用川貝三錢、雪梨半塊燉著吃,每天一次,連吃五天,可以緩解。”
婦人一愣,冷笑:“你敢給我開方子?”
“不敢。”姜明璃退一步,“這是民間常用的方法,溫和沒害處,您可以試試。”
婦人沒再說話,但眼角時不時掃她一下。
氣氛鬆了一些。
一個穿桃紅衫子的貴女湊近老夫人,小聲問:“祖母,我最近總睡不好,夜裡心跳快,怎麼辦?”
老夫人搖頭:“去找太醫看看。”
姜明璃站在原地,輕聲插了一句:“晚上讀半篇《莊子》,比喝安神湯有用。”
大家安靜下來。
貴女先是一愣,然後笑出聲:“這話有意思。”
老夫人也笑了:“你是說,心靜了才能睡好?”
“是。”姜明璃點頭,“藥只能治表面,調息養神才是根本。要是實在睡不著,可以用合歡花、酸棗仁各一錢泡水,睡前喝半杯。”
貴女眨眨眼:“聽你這麼說,我想試試。”
話題打開了。
有人問藥材價格,她回答準確;有人聊孩子讀書難,她順帶講科舉謄錄時的避諱規則;說到官員推薦門檻,她說:“六部裡,吏部看重家世,戶部看能力,兵部喜歡軍功家庭,工部對工匠子弟更寬鬆。”
一開始只是隨意問答,後來有人主動問家裡僕人生病要不要報官。她說:“小病不用報,用紫蘇、荊芥煮水發汗就行;要是發燒不退,必須請醫署登記,不然鄰居會被連累。”
話不多,每句都有用。
一個穿藏藍褙子的夫人突然問:“你懂這麼多,怎麼不去當女先生?”
姜明璃低頭:“朝廷不讓女子參政,我只是個女官,只能守藥箱、送藥丸。哪天我能光明正大站上朝堂說話,就不用靠關係求人引薦了。”
大家沉默。
沒人罵她狂妄,也沒人接話。
老夫人端起茶喝了一口,說:“你這丫頭,不會討好,但不說假話。”
這時,宮人進來通報,宴席結束,請各位夫人準備離開。
姜明璃退回角落,準備跟著退出。
那個咳過的婦人停下腳步,回頭看她:“你叫什麼名字?”
“姜明璃。”
“姜……”婦人記下了,點頭,“改天有空來我家一趟。我母親年紀大了,晚上總是喘,你說的川貝燉梨,我想讓她試試。”
“遵命。”她低頭答應。
又有個貴女走過來,笑著遞了個小錦囊:“給你壓驚的,別嫌少。”
她接過,道謝,沒推辭。
快出門時,老夫人拄著柺杖,慢悠悠地說:“你父親雖是個小吏,倒是教出個明白女兒。以後有空,可以來我家坐坐。我那兒有幾本前朝的《戶曹檔抄》,或許對你有用。”
姜明璃心裡一震。
那是記錄地方稅收、田地變動的內部文書,普通人根本看不到。
她認真行禮:“謝謝夫人厚愛。”
走出偏殿,天已大亮。
宮道寬闊,兩旁是槐樹。她走在青磚路上,藥箱在臂彎裡沉著,腳步卻比來時輕鬆。短短一個時辰,她沒扎針沒開藥,也沒提報仇,卻讓三位權貴主動搭話。其中兩人家裡有人做實權官。
她記住了幾個名字:
穿藏藍褙子的李夫人,哥哥是戶部右侍郎; 咳過的周氏,丈夫是京兆少尹; 還有老夫人姓崔,丈夫生前任禮部左丞,學生遍佈六部。
她們不一定真心幫她,但只要她說的話有用,就會願意再聽。每一次見面,都是機會。
她在宮門口等引導宮人帶她回值房。
風吹過耳邊,髮簪有點涼。她沒摸耳釘,也沒回頭。她知道,自己已經不在原地了。
那些曾經踩她的人,還沒看見她的腳印。
但他們總會看到的。
宮人來了,帶她往西偏院走。
路過一處花園,月季開著,香味很濃。幾個小宮女蹲在地上摘花瓣,說要做胭脂。其中一個抬頭看見她,小聲對同伴說:“那就是新來的御醫女官,聽說連皇后都讓她三分。”
姜明璃目不斜視,走過花叢。
她聽見身後有人說:“她長得冷,話也少,可不知怎麼,讓人不敢小瞧。”
她沒停,也沒回應。
到西偏院門口,宮人停下:“姜女官,您今天先在這兒等著,有人會來找您。”
她點頭,推門進去。
屋裡很簡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有個架子,上面放著幾本醫書和一隻青瓷花瓶。她把藥箱放在桌上,開啟,拿出《典制考略》,翻到“官員舉薦”那一節。
蘸了墨,在空白處寫下三個名字:李氏、周氏、崔氏。
下面畫一條線,寫:“可用,再觀察。”
她合上書,看向窗外。
陽光照在院子裡一塊青石上,石頭反光,映出模糊的人影。她看著影子,伸手摸了摸袖子——那裡沾了一片花瓣,不知什麼時候落上的。
她沒拂掉。
一會兒,門外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小宮女探頭:“姜女官,崔夫人身邊的嬤嬤來了,說有話交代。”
她起身,整了整衣袖。
走向門口時,腳步穩,呼吸平。
她知道,真正的門,才剛剛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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