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璃坐在小院書房的桌子前。油燈的火苗歪了一下,她伸手撥正。手指碰到燈罩,留下一道灰印。外面天剛亮,巷子裡有人掃地,聲音一下一下的。
藥童回來了。
兩個人一起進門,腳步很快。一個袖子破了,一個額頭上有泥。他們沒說話,把兩張紙條放在桌上,一邊一張。
“當鋪查清楚了。”左邊的人說,“王家二爺上個月十三押了半張田契,換了三十兩銀子,寫的是‘私用’。掌櫃記得,因為錢不多,怕惹麻煩,沒告訴大房。”
右邊的人接著說:“西院工地昨天又有兩個匠人走了。工頭說沒人敢來幹活了。昨天中午,牆上貼了告示,說‘東庫的錢拿去辦聘禮,工錢不給’。落款是‘知情不願見欺’。工人圍住管事廳,差點打起來。”
姜明璃聽完,沒動。
她把兩張紙條並排擺好,用茶碗壓住一角。手指在“祖田契”三個字上點了兩下,又停在“聘禮”上。
她早就知道王家二爺缺錢。上個月北境運米,賬上空了一塊,油坊停工,工程也拖著發不出工錢。這些都不是突然的事。但真正能出問題的,不是錢,是人心。
她拿出一張白紙,提筆蘸墨。
“寫一封信。”她說,“開頭寫‘族老親啟’,落款是‘大房管事王守義’。內容是:最近發現二房行為不當,違反家規,私自抵押祖產,敗壞門風。還聽說他偷偷聯絡外商,想分家另過。如果不管,家族香火難保,祠堂蒙羞。現在建議削減他的供給,停發月例,並選別人繼承南院,穩定人心。”
寫完一句,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這事已經告訴大爺,他說‘留他性命已是仁慈’,其他由族老決定。”
她吹乾墨水,把信折成三折,封口塗蠟,但沒有蓋章。
“你,”她看向左邊的藥童,“今晚去柳河村外的酒肆。那是二房僕人常去的地方,他們喜歡賭錢喝酒。你裝醉,把信‘掉’在他們常坐的位置。要讓一個人看到,但不能馬上撿走——越晚被發現越好。”
藥童點頭,接過信藏進懷裡。
“還有。”她看另一個藥童,“你去西院工地,找昨天鬧得最兇的那個木匠。給他半貫錢,讓他今天當著大家問管事:‘聽說東庫的錢要給大爺兒子辦婚事,我們的工錢還能拿嗎?’要是有人攔他,你就大聲說:‘我昨天在祠堂外聽到的,還能假?’”
兩人答應,低頭離開。
姜明璃站起來,走到櫃子前,拿出一個小瓷瓶。瓶子沒標記,裡面是淡黃色粉末。她倒一點在手心,聞了聞,味道苦,沒毒,但會讓人不舒服。
這是苦參粉。普通人家煮布也用這個。
她把粉末包進一塊白布,封好,交給第三個眼線。是個老婦人,平時在廚房外賣醃菜。
“明天一早,你送菜進去。趁二爺的茶還沒泡,把這包東西倒進茶葉罐底。不要多,一點點就行。然後等他們自己發現。”
老婦接過,放進菜籃夾層,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屋裡只剩她一個人。
她坐回桌前,開啟“王案”簿,翻到第二頁。在“切入點二:內部矛盾”下面,她寫了一行小字:
“流言從信開始,懷疑從茶開始,工人的怨氣從告示開始——三條線一起走,不動聲色。”
寫完,合上簿子,鎖進藥箱暗格。
姜明璃接過信,看了一眼,遞回去:“燒了吧。不是真的,也不能傳出去。”
驛卒愣住:“可……萬一真是急事?”
“真有急事的人,不會寫‘攜械’兩個字。”她說,“那是怕別人不知道家裡亂?還是想讓人趕緊來踩一腳?”
驛卒明白了,低頭走了。
她關窗,陽光照進來,落在桌上。她倒了一杯茶,水溫正好,茶色清亮。
她沒喝。
她看著那杯茶,想起前世那天。她被逼籤“永不改嫁書”,也是這樣的早晨。天很亮,風很輕,她跪在祠堂外,手抖得拿不住筆。族老站在門口說:“你一個寡婦,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那時她信了。
現在她知道,浪不是翻出來的——是等別人自己掀開屋頂,露出爛木頭。
第三天下午,藥童陸續回來。
第一個說:酒肆那封“密信”被二房廚娘撿到,昨晚交給了二爺的小廝。今天早上二爺砸了三個茶碗,罵大房“狼心狗肺”,還把他孃的牌位從正屋搬到偏房,說“不配享香火”。
第二個說:西院工地徹底停工。工匠不來,有人直接扛工具去了縣衙,要告王家欠薪。管事派人攔,反被圍著問話。有人說聽見祠堂半夜開會到三更,大爺親口說“二房不留後路”。
第三個老婦回來時面無表情:“茶換了。二爺今早喝了一口就吐了,說‘這茶有毒’,查廚房。廚娘跪地磕頭,說是新茶葉,沒問題。二爺不信,罰她打嘴二十下,又搜所有下人屋子,找‘內鬼’。”
姜明璃聽完,只問一句:“大房呢?”
“沒動靜。”藥童搖頭,“大爺昨天去了城東別院,到現在沒回來。大房管事閉門不出,說等族老決定。”
她嘴角動了動。
這就對了。
她不要立刻撕破臉,她要的是猜忌擴散。大房越安靜,二房越覺得他們在準備大事;工人越鬧,管事越顧不上別的;一封假信被孩子撿到,說明連送信的人都慌了。
王家這棟房子,外表還在,牆沒塌,瓦也沒掉。
但裡面已經開始漏風。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大梁賦稅志》,翻了兩頁,放回去。動作很輕,像什麼都沒發生。
然後她坐下,開啟“王案”簿,在第二頁最後寫了一行:
“火已點著,風自然來,先不動。”
寫完,合上簿子,鎖回暗格。
她吹滅燈。
屋裡黑了。
只有窗縫透進一絲光,照在桌角,像一把沒拔出來的刀。
她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一口喝完。
茶有點澀。
她放下杯子,聽見遠處打更聲。
梆——
梆——
聲音遠,但清楚。
她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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