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報過三響,香爐裡的煙仍筆直地升著。
姜明璃立於大殿側廊,指尖壓在袖口邊緣,指節泛白。她未動,也未再開口,只靜靜等待那一句裁決落下。宮外百姓的呼喊聲還在迴盪,一聲高過一聲,如潮水拍打宮牆,卻始終衝不進這方寸之地。
御座上的皇帝緩緩起身,手中硃筆懸於半空,遲遲未落。
他目光掃向殿外候立的幾位尚書,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入地:“禮部、戶部,王家之事,你們可有話說?”
禮部尚書低頭,袖中手微顫:“查……查證屬實,無異議。”
戶部官員更是不敢抬頭:“賬目往來清晰,證據確鑿,臣……附議。”
殿內死寂無聲。往日與王家暗通款曲的官員,此刻皆垂首屏息,無人敢為一個已被皇權點名的世家出頭。
皇帝冷笑一聲,硃筆重重落在黃絹之上。
“傳朕旨意——”他聲音驟然拔高,“王家族爵,由從三品降為正四品,削其蔭封,十年不得請復!歲俸減三成,即刻執行!西市油坊、城北紙坊、南郊田莊三處產業,查封充公,交戶部代管!若有阻撓者,視同抗旨!”
聖旨寫畢,墨跡未乾,內侍總管雙手捧起,快步出殿。宣旨官翻身上馬,黃綢卷軸繫於腰間,揚起八百里加急令旗,馬蹄踏碎宮前青石,直奔城南而去。
訊息尚未傳至王家府邸,宮門外等候的百姓已率先得知。
“降爵了!”有人高喊。
“產業查封!真的查封了!”
“天理昭昭,女官清白!”
歡呼聲炸裂開來,人群沸騰。幾個曾被王家逼得賣兒鬻女的老漢跪在地上磕頭,口中喃喃“青天”,淚流滿面。孩童舉著破舊草帽來回奔跑,嚷著“王家倒臺咯”。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不過半炷香工夫,整座京城已然傳遍。
姜明璃仍佇立原地,聽見喧鬧,卻未回頭。
她只是輕輕閉了下眼。陽光自殿簷斜切而入,照在臉上,有些刺。肩頭忽然一鬆,彷彿壓了十年的巨石,終於被人從背上撬走一角。
殿中,皇帝坐回龍椅,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闖宮陳情,證據確鑿,不避鋒芒,是條漢子。”他說,“若你是男子,早入朝為官。”
姜明璃睜開眼,淡淡道:“臣女所求,非官非祿,只願是非分明,善惡有報。”
皇帝沉默片刻,點頭:“你做到了。”
話音落下,她終於動了。退後兩步,行禮,轉身。深青色披風拂過門檻,她一步步走下石階,腳步比來時輕了些。
宮道兩側,禁軍肅立。她走過時,有人悄悄偏頭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視線。她不在意,徑直走向東掖門。守門的仍是昨夜那幾人,見她出來,默默讓開道路。
她沒有乘轎。今日也不必繞巷。
她從正門出宮,踏上長街。
街上人越來越多。有人認出她,遠遠便喊:“是姜女官!”
隨即四面八方傳來應和:“姜大人!”“女官清白!”
一個賣炊餅的老婦擠上前,硬塞給她兩個熱騰騰的餅:“您給窮人看過病,這不算什麼,拿著!”
她沒有推拒,接過餅,低聲說了句“謝了”。
人群自動為她讓出一條路。她走得緩慢,並非因疲憊,而是想聽清每一句喊聲。這些聲音裡沒有譏諷,沒有“寡婦不安本分”的咒罵,只有實實在在的稱呼——“女官”“大人”“清白之人”。
眼角微熱,但她沒讓淚落下。
走到街心時,遠處馬蹄聲急。一騎飛馳而過,黃綢在風中翻卷,正是宣旨官。百姓紛紛駐足,盯著那背影,直到消失在城南拐角。
她停下腳步,望著那個方向。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王家祠堂裡便會亂作一團。族老會摔杯,主事會拍桌,僕從奔走傳信。可他們再慌,也攔不住聖旨落地;再鬧,也改不了爵降產封的事實。
她想起前世那天。
也是這樣的清晨,她跪在祠堂中央,手握毛筆,在“永不改嫁書”上按下血印。族老坐在上首,冷笑著說:“你一個女人,能翻出什麼浪?”
那時她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那時她以為,忍下去,就能活。
如今她站在這裡,風吹動髮絲,素色衣衫獵獵作響。她沒有低頭,也沒有顫抖。她親眼看著那個曾將她踩進泥裡的家族,被一道聖旨抽去脊樑,癱在地上哀嚎。
嘴角極輕地上揚了一下。
不是笑,是釋然。
“這一步,總算走出來了。”她低聲說。
聲音很輕,隨風散了。
她繼續前行。藥鋪就在兩條街外。她打算回去換身衣裳,好好歇一歇這兩日熬壞的身子。證據已呈,謠言已破,懲罰已下,她該做的事,這一段做完了。
路過一家布莊時,她腳步頓了頓。
門前貼著一張告示,墨跡尚新——“即日起,恢復與姜氏藥鋪藥材供應,價格如舊”。
落款是“陳記米行”。
她看著那張紙,未言語,只輕輕點了點頭。
曾經斷她貨源的商戶,如今主動貼出告示,生怕旁人不知他們已與王家劃清界限。這不是仁義,是怕。怕下一個被查的便是自己。
她轉身離去。
回到藥鋪時,老僕正在掃地。見她回來,掃帚一頓:“小姐,聖旨……”
“我已經知道了。”她走進內院,解下披風掛好,“你也聽到了?”
“全城都在傳!”老僕聲音發顫,“王家降爵,產業查封,連周府都被牽連,縣丞昨夜就下了大獄!”
她嗯了一聲,走入廂房,取出髮帶,將散落的發重新束起。銅鏡中,她臉色蒼白,眼下烏青,但眼神亮得驚人。
“燒水。”她說,“我要沐浴。”
老僕應聲而去。
她坐在床沿,脫下鞋襪,腳底早已磨出薄繭。這兩日奔波,從密室取證到宮中對質,一步未停。如今終於可以坐下來,喘口氣。
熱水送來後,她關上門,褪去衣衫。水汽升騰,她慢慢沉入木桶。燙得皮膚髮紅,但她未曾退縮。疼才真實。活著,才有資格疼。
她閉眼,手指劃過手臂上的舊疤——那是前世被表嫂下毒後留下的。那時她躺在床上,渾身潰爛,外祖父坐在床邊,嘆著氣說:“女子守節不易,你忍忍吧。”
她忍了。
結果呢?
水涼了,她起身擦乾,換上乾淨素袍。打開藥箱,取出一瓶金創藥,抹在掌心裂口處。那是昨日攀牆取證時劃傷的,一直未及處理。
做完這些,她走到書案前,掀開“王案”簿。
最新一頁寫著:“謠言構陷,證據閉環。帝怒,罰爵削俸,封產三處。民望歸正,王勢崩塌。”
她提筆,在末尾添了一句:“第一刀,已入骨。”
合上簿子,鎖進暗格。
窗外,夕陽西沉,餘暉灑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上。枝葉搖動,影子斑駁地落在窗紙上,像一幅未完成的棋局。
她站在窗前,靜靜看了會兒。
然後轉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燈。
屋內陷入昏暗,唯有門縫漏進一絲天光。
她未再看“王案”簿一眼。
該來的都會來。她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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