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璃沒有停下腳步。她踩在碎石和枯枝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天亮了一些,林子邊上的霧氣慢慢散開。她沒回頭,但知道小桃跟在後面。小桃喘得很厲害,腳步也亂了。
她知道小桃害怕。
這丫頭從小就在王家幹活,掃地、燒火,最多去街口買個鹽。她從沒走過這種山路,更別說進山匪出沒的林子。換了誰都會怕。
可她不能停。
茶棚裡聽到的話還在她腦子裡轉。“皇子出巡”“隊伍被打散”“護衛死了好幾個”。這些不是隨便傳的,是有人親眼看見才說出來的。官府已經封了山路,說明事情不小。越亂的時候,越有機會。
她要的就是這個機會。
她不是想去救人。她是寡婦,被族老逼著簽了“永不改嫁書”,在外祖家眼裡就是個可以隨便拿走田產的人。上輩子死的時候,連口熱水都沒喝上。這輩子,她不想再等別人施捨。
如果她能沾上皇子的事——哪怕只是名字被提一下——就有機會進宮,見皇后,拿到身份。有了身份,就能翻案,拿回田產,讓那些欺負她的人跪下求她。
她不怕冒險。
她怕的是白白等死。
腳下的土越來越松,小路歪歪扭扭向前延伸。兩旁的樹越來越密,枝條擋住了半邊天。風吹過來帶著溼氣和爛葉子的味道。她伸手撥開一根枯枝,繼續往前走。
“主子……”小桃終於開口,聲音發抖,“咱們真不去驛站嗎?”
姜明璃沒停,也沒回頭。她說:“驛站有官兵盤查。兩個女人單獨趕路,過不了。”
“可這林子……聽說有狼。”
“狼不吃人。”她說,“人倒是專挑軟的捏。”
小桃咬住嘴唇,不說話了。她知道主子決定了就不會改。就像前天晚上,主子突然說要燒賬冊,她還沒反應過來,火就點著了。那一把火,把她和主子在王家最後的退路也燒沒了。
現在她們只能往前走。
姜明璃一邊走,一邊回想聽到的訊息。皇子叫蕭景琰,是三皇子,母親早死,在宮裡沒靠山。但他手下有暗衛營,親自帶人剿過流寇。去年春天還去過江南賑災,救了不少百姓。這些是她上輩子死前從外祖父嘴裡聽來的,當時當閒話聽了,現在想想都是有用的。
他要是活著,救他的人會有重賞。
他要是死了,查案子的人也會被追責。
不管他是死是活,這件事都會鬧大。
而鬧大的地方,就是她的機會。
她不用衝上去拼命。她只要找到一個能讓她說話的位置——比如說是目擊者、報信人,或者參與救援的民婦。只要名字能進宮,就能改變局面。
她不怕髒,也不怕累。她怕的是沒人看見她。
林子裡漸漸安靜下來,鳥不叫了,風聲也小了。她放慢腳步,仔細聽周圍有沒有動靜。沒有馬蹄聲,沒有喊殺聲,也沒有人說話。只有她們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林子裡來回響。
她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紙——行程圖。看了一眼,手指劃過“青崖口”三個字。那裡是進山的要道,兩邊是高崖,容易設伏。山匪要是動手,一定會選那裡。官軍救人,也得從那裡突破。
她摺好圖,塞回懷裡。
方向沒錯。
她抬頭看天。雲很厚,看不出時間,但太陽應該在東南邊。她往左偏了一點,避開一片泥地。腳下一滑,她穩住身子,繼續走。
“主子……”小桃又叫了一聲,聲音更低了,“要是遇上山匪……怎麼辦?”
姜明璃終於停下。
她轉身看著小桃。
小桃臉色發白,手緊緊抓著包袱帶子,指節都發青了。她不是嬌氣,她是真怕。怕死,怕被抓,怕主子出事。
姜明璃看著她,語氣很冷:“怕就回去。”
小桃渾身一抖,像被人打了一樣。
“我沒開玩笑。”姜明璃聲音不高,但很狠,“你現在轉身,還能回到茶棚。等天亮混在村婦裡,沒人會查你。你想回王家也好,找親戚也好,都隨你。”
小桃站著不動,眼眶紅了。
“但你要跟著我,就得明白一件事——”姜明璃盯著她,“這一去,可能就沒回頭路了。我不保證你能活,也不保證我能活。我要的不是你對我忠心,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小桃低下頭,肩膀微微抖。
過了幾秒,她抬起頭,聲音不大,但穩了:“我清楚。”
姜明璃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這次小桃跟得更緊了。腳步還有點虛,但不再猶豫。
姜明璃心裡鬆了一下。
她不需要人盲目跟著。她要的是能一起扛事的人。小桃膽小,但她不傻。她知道留在王家是什麼下場——捱打、被賣,熬到三十歲就成了老丫鬟,死了連棺材都沒有。跟著她,至少還有一線活路。
風從林子深處吹來,有點像鐵鏽的味道。她皺眉停下,側耳聽。
遠處好像有馬蹄聲,很輕,斷斷續續。
她立刻抬手示意小桃別動。
兩人躲在一棵老槐樹後,屏住呼吸。那聲音忽遠忽近,像是從山口那邊來的。馬不多,最多三匹,跑得慢,像是受傷了。
她判斷:不是官軍大隊,也不是山匪主力。可能是落單的護衛,或是探路的人。
她沒動。
在這種地方,多看一步,少走一步,都是保命的關鍵。
等聲音徹底沒了,她才繼續走。步伐比剛才快了些。
時間拖得越久,現場就越亂。她必須趕在官軍封死所有山路前到青崖口。不然,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
她一邊走,一邊想對策。
如果見到皇子,怎麼證明她是來幫忙的?總不能直接衝上去說“我幫你”?得有個理由。比如說是採藥的村婦,或是被山匪嚇跑的百姓。身份要低,但不能太假。
如果遇到官軍盤問,怎麼說?她說她聽到了訊息,趕來報信。可一個女人怎麼會知道皇子遇險?得編個說法——比如她在茶棚聽見兩個差役喝酒時說起的。
如果遇到山匪……那就不能說話了。
她得先看清楚情況再行動。不能冒進,也不能退縮。機會只有一次,抓不住就完了。
她摸了摸腰間。匕首還在,用布包著,不顯形。銀針也貼身藏著,七根,長短不同。這些都是她的武器。不算厲害,但夠自保。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死得沒意義。
天又亮了些,林子開始上坡。腳下的土變硬了,石頭也多了。她放慢腳步,每一步都踩實了再走下一步。小桃喘得更厲害,但她沒喊累,也沒停下。
姜明璃回頭看了一眼。
小桃正低頭爬坡,額頭全是汗,頭髮貼在臉上。她一隻手扶著樹幹,另一隻手緊緊抱著包袱。那裡面除了乾糧和水囊,還有她藏的一包金瘡藥和半塊舊帕子——那是她娘留下的唯一東西。
姜明璃收回目光。
她忽然想起上輩子死前的那個雨夜。她躺在柴房的草堆上,聽著外面下雨,心想:如果有一個人肯拉她一把,她一定記一輩子。
可沒人來。
現在她回來了。
這一回,她不等人拉她。
她要自己站起來,把門推開。
她加快腳步,穿過一片矮松林,前面的地勢變窄了。兩邊的山岩露出來,像兩堵牆夾著一條縫。風從縫裡吹出來,帶著一股焦味。
她知道,快到了。
青崖口就在前面。
她停下,再次拿出行程圖。開啟,手指點在“崖口南側密林”幾個字上。那裡看得最清楚,能看到官道,又不會正面撞上。
她摺好圖,塞進衣服內層。
然後她轉頭對小桃說:“待會不管看到什麼,別出聲,別亂動。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能做到嗎?”
小桃點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姜明璃沒再多說。
她邁步向前,腳步堅定,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風捲起她的素色裙角,獵獵作響。小桃緊跟在後,腳步踉蹌,但從沒落下。
兩個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前方的濃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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