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亮了,街上叫賣聲越來越響。姜明璃靠在一間破藥鋪的牆角,斗笠放在腳邊。她臉上有泥灰,手背上有幹掉的血跡,指甲縫裡全是泥土和草屑。腿上的傷口裂開了,包紮得很隨便,血已經把褲子染成深褐色。
她沒動。
外面人來人往,狗叫聲從遠處傳來,追兵還在找人。她聽得出聲音的方向——東街、西街、巷口、橋頭。王家的人不會輕易放過她。
但她現在是安全的。
這間藥鋪是她以前查藥材時發現的,原本是個老郎中的房子。後來打仗,人跑了,房子空了好幾年。沒人記得這裡,連鄰居都當它是廢屋。房樑上有暗格,櫃子底下有夾層,後牆還能通到一條塌了一半的排水溝。昨晚她進來後,立刻從裡面把門栓插上,又搬了兩個破藥櫃擋住門縫。
這樣就夠了。
她低頭看向懷裡的麻袋,解開繩子,拿出一本賬本。封面上有一層灰,她用袖子擦了擦,露出“王氏商行·五年總錄”幾個字。紙頁發黃,字跡清楚。翻到中間一頁,一行字特別顯眼:“粗麻三百匹,轉運西郊,簽押官李”。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這是她前幾天從王家一個僕婦那裡套來的密信殘文,只有兩行字,提到“西郊倉廩”和“粗麻非織用”。當時她就覺得奇怪——王家不做軍需生意,買這麼多粗麻幹什麼?現在看到賬本,答案慢慢清楚了。
她繼續翻。
她合上賬本,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回想。
書房裡的賬本是真的,不是假的。陳九說得對,那是誘餌,但也是真的證據。王家敢把它藏在暗格裡,就是覺得沒人能拿到,更沒人看得懂。他們以為一個寡婦既不敢查,也不會查。
但他們忘了,她不再是以前那個任人欺負的姜明璃。
她睜開眼,手指按在賬本上,一點一點壓過去,像要把這些字刻進心裡。每一條記錄都是真的,每一個證據都齊全。這些賬目,加上她掌握的運輸路線、聽到的官員往來訊息,還有那枚假簽押章,已經能連成一條完整的線索。
扳倒王家,夠了。
但她不能一個人去告。
一個女人,哪怕有御醫女官的身份,也很難動得了勢力龐大的家族。戶部尚書背後有權貴支援,王家族老在當地多年,一句話就能讓縣令低頭。如果她單獨去衙門告狀,狀紙還沒遞上去,人可能就被抓了,賬本也會被說成是偽造的。
她必須等。
等一個能讓她說的話被聽見的人。
她想起蕭景琰給她的那塊“御前行走”腰牌。這不是虛名,是可以直接進宮見皇帝的憑證。但她不能輕易用。一旦進宮,就把私事扯進了朝廷大事裡。如果沒有十足把握,反而會被反咬一口,說她利用關係、擾亂朝政。
她得先把所有證據理清楚,每一環都要紮實。不能出錯,不能含糊,不能讓人找到反駁的地方。
她伸手從房梁的暗格裡拿出賬本放回去,又抽出幾張紙——這是她記下的重要資訊:王家每月初七派馬車出城,走西郊小路;戶部李尚書每逢十五去城南別院;西郊倉廩換守衛的時間是早上五點半……
她把這些紙鋪在地上,用碎磚壓住四角,一條條對照賬本內容。
粗麻三百匹運往西郊——對應初七的馬車; 簽押官李——就是戶部李尚書; 西郊倉廩夜裡沒人巡邏——東西可以隨便進出; 鹽引分紅——很可能是走私分的錢。
全都對上了。
她呼吸有點急,但手很穩。她把紙收起來,折成一個小塊,塞進貼身衣袋。然後站起來,走到牆角的水缸前,舀了一瓢冷水洗臉。水很冷,讓她眼皮一跳。她抹了把臉,抬頭看見牆上掛著幾幅草藥圖。
這是老郎中留下的《百草辨形圖》,原來掛在正堂,現在只剩幾片殘頁釘在牆上。她看著其中一幅“斷腸草與烏頭辨析圖”,忽然伸手把整張圖往下拉。圖後面有縫隙,她把那張密信殘文塞進去,再把圖推回去,看不出痕跡。
證據藏好了。
她回到牆角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腿上的傷還在疼,一陣一陣的,但她顧不上了。腦子裡全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不能再等太久。
王家既然留下賬本當誘餌,說明他們知道有人在查。她昨晚逃了,他們很快會發現賬本不見了。一旦他們開始毀證據或轉移財物,再抓就難了。
她必須趕在他們之前動手。
但她也不能衝動。
她想起上輩子被逼籤“永不改嫁書”的那天。她跪在祠堂裡,族老坐在上面,外祖父站在旁邊,嘴上說著“為你好”,其實就想奪她的田產。那時她不敢反抗,只能低頭聽著,任他們擺佈。
結果呢?
田沒了,她被趕出家門,最後死在外祖家的柴房裡。
這一世,她不會再等人給她公道。
她要親手把那些人拉下來。
她慢慢抬起手,掌心朝上,看著自己的手指。這雙手曾經只會繡花、煮茶、抄經,現在卻能殺人、易容、翻案。她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寡婦。她是姜明璃,是御醫女官,是手裡有刀的女人。
她輕聲說:“該動手了。”
話剛說完,窗外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腳步聲,也不是喊聲,是一根枯枝被踩斷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屋裡聽得清清楚楚。
她立刻屏住呼吸,身體不動,眼睛慢慢轉向窗戶。那扇窗原本糊著紙,早就爛了,只剩幾條破紙掛在框上。外面是條窄巷,堆著破筐和爛柴,平時沒人走。
但現在,外面有人。
她沒抬頭看,耳朵卻豎了起來。
那人停了一下,好像在聽屋裡的動靜。接著又往前走了半步,鞋底磨過碎石,發出輕微的聲音。
姜明璃的手悄悄滑進袖子裡。
匕首還在。
她沒動。
那人沒再靠近,也沒走開,就站在窗外不動。
風吹過來,捲起一片落葉,打在窗框上,啪的一聲。
她猛地站起來,一步移到門後,背貼著牆,右手抓住門栓。
外面那人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姜姑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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