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敲著屋簷。燭火被風吹得晃了晃,姜明璃抬手擋了一下,指尖碰到燈罩,沾了點灰。
她沒擦手。
對面的蕭景琰也沒動。他的外袍搭在椅背上,袖子溼了一半,乾的地方還留著水痕。他低頭看著掌心的一道疤,是上個月打仗時被箭劃傷的,已經結痂,顏色有點深。
屋裡很安靜。不是死氣沉沉的那種,而是像打完仗還沒緩過勁來的那種靜。兩人都知道,外面的風沒停,只是換了個方向吹。
“那是軍中的弓弩。”姜明璃先開口,聲音不大,“從北營武庫拿出來的,不止一個營在用。”
蕭景琰點頭:“我查了記錄。那天守庫的校尉昨晚被人灌醉,今天才醒。賬本被人改過,補了假條——手法挺熟,但用了禮部的印章。”
“禮部?”她冷笑,“他們不怕露餡了。”
“不是不怕。”他抬頭看她,“是覺得我們已經進了他們的圈套,接下來只要收網就行。”
她看著桌上一張紙,上面寫著“並肩而立”四個字,墨還沒幹。這是她早上寫的,寫完就沒再碰。
現在它就放在那兒,像一句話,也像一道門。
“他們燒我的房子,伏擊你的馬車,到處傳謠言,還動用軍械。”她慢慢說,“目的只有一個——讓我們分開。”
“你一個人應付,他們會一個個對付你;我單獨行動,朝裡馬上有人說我結黨。”蕭景琰接道,“所以他們想讓你‘失節’,讓我‘昏頭’,讓所有人都信:一個寡婦女官,不守規矩,勾結皇子,禍亂朝廷。”
“可我們沒分。”她說。
“也沒有退。”他答。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笑,但肩膀好像輕鬆了些。
姜明璃起身,走到牆角櫃子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卷布。攤開一看,是京城的地圖,邊都磨破了,明顯經常看。她用三枚銅釘把四角固定住,手指順著西郊一條小路滑過去。
“這裡有個莊院。”她說,“名義上存香料,其實是洗銀子的地方。你查封賬戶那天,他們就知道有人查資金鍊了。”
“但他們沒跑。”蕭景琰走過來,低頭看圖,“反而往裡送更多錢。”
“越想藏,越顯眼。”她冷笑,“想做個大陷阱,讓我們以為抓到主謀,其實只是替罪羊。”
“那你覺得背後是誰?”
她搖頭:“不清楚。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不怕你查,因為他有後路。他在朝中有靠山,在宮裡有人,在軍中能調兵。這種人不會輕易出手,一旦動手就是殺招。”
蕭景琰沉默一會,忽然問:“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她一頓,抬頭看他。
“山路上,黃昏,三十多個山匪。”他嘴角動了動,“你從山上推石頭下來,砸斷他們馬腿,又拿獵叉捅翻兩個頭目。我當時躲在樹後,以為活不到天亮。”
“你傷得很重。”她淡淡說,“左肩被砍了一刀,血溼了半邊衣服。”
“可你沒扶我。”他看著她,“你只說了一句:‘想活命,就跟緊我。’然後你就衝出去了。”
她記得。那時她剛重生,心裡全是恨,救人不是為了恩情,只想證明——她不再是任人欺負的寡婦。
“後來你給了我腰牌。”她說,“寫了‘御前行走’四個字,讓我能進宮。”
“現在輪到我跟著你了。”他站直身子,目光堅定,“你說去哪,我就跟到哪。”
她沒馬上回答。手指慢慢劃過地圖邊緣,停在皇城東側一個偏門。
“他們怕我們聯手。”她低聲說,“那就更要一起走。”
“風從不止一個地方來。”他接道,“只有站在一起,才不會倒。”
這話落下,屋裡像是有什麼落定了。
她轉身回到桌前,提起筆,在“並肩而立”下面寫下四個新字:共破長夜。
字寫得利落,墨色很重。
蕭景琰看著這八個字,沒伸手碰,只是輕輕敲了兩下桌子,節奏清楚,是他昨天帶來的密信暗號。
他知道她在等什麼。
“我已經派人盯住北營副將。”他說,“他是那批弓弩的簽發人,最近行蹤不對,夜裡常去城南一個別院。”
“哪個別院?”
“掛著‘陳記藥材’的牌子,其實空了很久。昨夜運進去幾車木箱,守得很嚴。”
她眼神一緊:“查過裡面是什麼嗎?”
“還沒。但我派的人發現,守門的不是普通護院,是以前的羽林衛。”
“羽林衛……”她低聲唸了一遍,“這事比我想的嚴重。”
“所以不能急。”他提醒,“我們現在知道的都是零碎。貿然行動,只會驚動他們。”
“也不能一直等。”她抬頭,“他們已經在佈局,下一步不會只是造謠或刺殺。他們要徹底毀掉我——用‘違背禮法’的罪名,撤我官職,奪我身份,讓我變回沒人管的孤寡女人。”
“那你打算怎麼辦?”
她沒回答,從袖子裡拿出一枚銅符,放在桌上。是蕭景琰給她的“御前行走”令牌,背面有龍紋,正面刻著“通行無阻”四個字。
她用手指一遍遍摸著那四個字。
“你說我能進宮。”她問。
“只要你遞牌子,守門不會攔。”
“如果我不是為公事呢?”
“就說私見。”
“皇子私見女官?”她挑眉,“不怕別人說閒話?”
“我不在乎了。”他聲音平,卻很重,“你想做什麼,我陪你做。你想去哪兒,我給你開路。他們要毀你名聲,那我就讓所有人都知道——姜明璃做的事,是我蕭景琰同意的。”
她愣住了。
不是因為這話多動人,而是他說話時一點猶豫都沒有,像早就想好,哪怕自己跌下去,也要保住她這盞燈。
她低頭看著銅符,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譏諷,是真的笑了,眼角彎了彎,嘴角輕輕揚起。
“你知道我重生後第一件事為什麼撕了‘永不改嫁書’嗎?”她問。
他搖頭。
“因為我不想再由別人說了算。”她說,“我不想聽人說‘你是寡婦就得守節’‘你是女人就得聽話’。我想走的路,沒人能替我走;我想護的人,也不會因為身份低就被放棄。”
“那你現在想護誰?”
“護我自己。”她看著他,“也護那些和我一樣的人——想說話不敢說,想做事被攔下,想活出自己卻被拉回去的人。”
他很久沒說話。
然後他伸出手,沒有去拿銅符,而是蓋在那張寫著“並肩而立,共破長夜”的紙上。
手壓下去,穩穩的。
“那就一起走。”他說,“從今天起,我不是你的保護者,你是我的同行人。我們不分前後,不管身份,只看對錯。”
她看著他的手,看著那八個字被蓋住,忽然覺得胸口一根繃了很久的弦,鬆了一下。
她沒抽手,也沒移開視線。
“明天我進宮。”她說,“名義是彙報防疫的事,實際是查香料來源。”
“我會讓人在簽到處等你。”他答,“暗號不變。”
“要是有人攔?”
“就說——”他直視她,“奉皇子令,查案需密奏。”
她點頭。
兩人不再多說。屋外雨聲小了,天色從灰變亮。蠟燭燒完了,火苗跳了一下,滅了。
但屋裡不黑。
姜明璃還坐在燈下,手裡握著筆,面前紙上墨跡未乾。蕭景琰坐在對面,坐得筆直,眼睛沒離開她。
他們都沒動。
也沒說結束的話。
風還在吹,但已經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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