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啟明第二次清創安排在明天。
顧明澈的陰離子間隙已經閉合，轉內分泌普通病房前還要觀察一晚。
程弋拔管後聲音很啞，只能寫字。
江嶼減泵順利。
祁和光仍在開放腹腔管理中。
MICU二病區難得沒有新的CRIT請求。
但醫務處的電話打了進來。
電話是宋凜接的。
他聽的時間不長，只說了幾句“知道”“明天上午”“材料今晚給”。結束通話電話後，他把手裡的病程夾合上。
林述抬頭看他。
宋凜說：“祁和光家屬提交了書面質詢。”
醫生站裡短暫安靜。
許靜嵐正在核對泵速，手停了一下，又繼續往下寫。
林述問：“質詢什麼？”
宋凜看向他。
“那晚唯一一張MICU床，為什麼給了江嶼，沒有第一時間給祁和光。”
這個問題遲早會來。
祁若寧在祁和光開腹減壓那天已經問過一次。
如果早一點進MICU，會不會不用走到這一步。
那時候宋凜說，這個問題會寫進覆盤。
現在覆盤來了。
宋凜把醫務處發來的通知轉給林述。
“明天上午九點，醫務處主持。急診、MICU、肝膽胰外科、麻醉復甦室都到。”
他停了一下。
“你把兩條線並起來。”
“江嶼和祁和光？”
“嗯。”
宋凜說：“不是寫誰贏了那張床。”
他看著林述。
“寫當時每一步怎麼走。”
林述點頭。
“明白。”
“缺就寫缺。”宋凜補了一句，“別替我補。”
這句話很短。
但林述聽懂了。
這不是搶救記錄。
不是病程小結。
不是為了把一個醫學問題寫成漂亮答案。
這是把當晚那個沒有辦法兩全的決定，重新放回紙面上。
醫務處很快送來一份覆盤材料列印稿。
厚厚一摞。
封面上寫著：
江嶼、祁和光同期MICU床位分流覆盤材料。
林述拿過來時，紙還帶著印表機餘溫。
他沒有馬上看正文。
先看目錄。
急診接診記錄。
CRIT響應時間。
MICU床位狀態。
江嶼入院搶救記錄。
祁和光外科會診記錄。
麻醉復甦室加護記錄。
家屬溝通記錄。
很多。
太多。
看起來所有東西都在。
林述坐到電腦前，一頁一頁翻。
第十三頁，江嶼急診搶救經過。
第十四頁，MICU接收記錄。
第十五頁，床位白板截圖。
第十六頁，宋凜當晚的床位說明摘要。
下一頁。
第十八頁。
林述的手停住。
他把紙翻回去。
第十六頁。
再翻。
第十八頁。
中間少了一頁。
韓頌從旁邊經過，看見他停住。
“列印漏了？”
“可能。”
林述起身去印表機旁邊找。
沒有。
他又開啟醫務處發來的電子版。
電子版頁碼也跳。
第十六頁後直接是第十八頁。
林述皺眉。
如果只是列印漏頁，不會電子版也這樣。
他點開病案系統原件。
江嶼的急診記錄在。
MICU接收記錄在。
床位白板截圖在。
宋凜的床位說明摘要在。
祁和光外科會診記錄在。
源控制手術記錄在。
麻醉復甦室加護護理記錄在。
MICU複評記錄在。
沒有刪改痕跡。
沒有異常退回。
第十七頁對應的內容，不像被人拿掉了。
更像從來沒有被生成過。
許靜嵐把一張床位白板照片發到林述電腦上。
“那晚我拍過。”
她說。
“不是為了現在。交班前拍白板，是習慣。”
照片裡，17床剛空出來。
江嶼名字被臨時寫上去的時間，和CRIT響應記錄能對上。
旁邊還有祁和光的名字，被寫在候補和複評欄裡。
後面標著：
外科源控制後複評。
麻醉復甦室臨時加護。
這張照片能證明那晚他不是被從白板上擦掉的人。
但照片不是正式記錄。
許靜嵐看著林述的螢幕。
“少了什麼？”
林述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江嶼的資料單獨拉出來。
江嶼那條線很清楚。
救護車預警。
急診接收。
反覆室速。
迴圈不穩。
CRIT呼叫。
MICU收治。
17床佔用。
每一個節點都能找到對應時間。
他又把祁和光的資料拉出來。
外科會診。
感染性休克。
需要源控制。
術前溝通。
手術室。
麻醉復甦室加護。
MICU複評。
後續轉入。
每一個節點也都有記錄。
不是沒有救治。
不是沒有安排。
可兩條線之間，缺了一頁。
沒有一份統一的檔案寫清楚：
當時有哪些患者同時競爭MICU床位。
江嶼為什麼優先。
祁和光為什麼不先入MICU。
他的替代路徑由誰負責。
麻醉復甦室加護算哪一級監護。
MICU下一次複評時間是什麼。
誰向家屬解釋這不是“等床”，而是替代救治路徑。
林述看著螢幕。
列印稿少了一頁。
電子材料也少了一頁。
但真正缺的不是第十七頁。
是那種本該存在、卻從來沒有模板的一頁。
宋凜從床旁回來。
“找到了？”
林述說：“列印沒有漏。”
宋凜看著他。
林述把螢幕轉過去。
“各科記錄都有。江嶼線完整。祁和光線也能拼出來。”
“但是？”
“沒有統一危重床位分流記錄。”
宋凜沒有說話。
林述繼續說：“當晚的決定，在實際流程裡發生了。但病歷裡沒有一頁把這件事寫完整。”
宋凜看著螢幕很久。
“寫上。”
◆ ttκá n◆ co 林述看向他。
宋凜說：“未見統一記錄。”
不是“未發現問題”。
不是“流程完善”。
而是未見。
林述拿紅筆，在覆盤材料目錄旁邊標了一行：
未見統一危重床位分流記錄。
筆尖停了一下。
這個句子不長。
卻會讓明天的覆盤難看很多。
韓頌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聲說：“林老師，這麼寫，醫務處會不會……”
宋凜抬眼。
韓頌立刻閉嘴。
宋凜說：“怕難看，就不會少這一頁了？”
韓頌沒敢接。
林述把江嶼和祁和光兩條時間線打印出來，貼到MICU白板旁邊。
左邊是江嶼。
右邊是祁和光。
時間點一條一條往下排。
同一個夜晚。
同一個病區。
同一張空床。
江嶼那邊有急診搶救記錄、MICU接收記錄、床位佔用時間。
祁和光那邊有外科手術記錄、麻醉復甦室加護記錄、MICU複評記錄。
每一段都在。
可中間沒有一頁寫清楚：
那張床為什麼給了江嶼。
祁和光又被放進了哪條救治路徑。
誰負責下一次複評。
什麼時候必須重新叫MICU。
林述後退一步，看著那兩條並排的線。
不是沒人救他。
是救他的那條路，沒有被完整寫下來。
紙上少了一頁。
病歷裡也少了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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