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照片她從來沒有發給任何人,只是存在手機裡自己看。走廊盡頭有人喊她:"佐藤刑事!加班夜宵!"。
"就來!"
她站起來,對著手機螢幕輕輕按了一下陳默的通訊頭像,然後鎖屏。
更衣室的鏡子裡她穿著制服襯衫,腰上彆著手銬,和以前一樣利落乾淨。
只是在走出去的對候她拉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對著鏡子確認了一件事--以前她是刑警,現在她是陳默的刑警。
她在警視廳地下室檔案庫裡填了一張新的緊急聯絡人卡,遞交給人事科。
卡片上寫著:直系家屬/伴侶--陳默(東京便利店)。
人事科的同事看到這張卡愣住了。
"佐藤刑事-一你什麼時候結了婚?"
"還沒結。但我先填上。"
她把圓珠筆放回桌上,笑了一下。
貝爾摩德的事情是在同一天夜裡發生的。
東京某家高檔酒店的頂樓宴會廳里正在舉行一場慈善拍賣晚宴。
到場的全是名流,記者們的長焦鏡頭在二樓圍欄後面排了一整排。
貝爾摩德穿著黑色拖地長裙走進去的時候沒有任何人認出她,她在近期的公開活動裡一直以"克麗絲.溫亞德"的偽裝身份示人,今晚臨時決定不再偽裝。
她走進會場對候對著入口處的迎賓名單看了一眼,然後在簽名板上寫下了一個名字——莎朗.溫亞德。
迎賓員低頭看了看這個名字,又抬頭看了看她的臉,臉色微變。
"您.....您是那位失蹤了很久的女演員.......
"對。麻煩給我一杯紅酒。"
她端著紅酒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和旁邊的人閒聊了幾句最近的院線電影,又聊了聊天氣。
然後她站起來,朝二樓的記者席微微舉了一下酒杯,回到座位上繼續喝紅酒。
二樓的記者們已經炸了,長焦鏡頭對著她連拍數百張。
陳默在巴黎收到貝爾摩德的簡訊:我待會兒用自己的臉接受採訪。你想讓我說什麼?
陳默回覆: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後來採訪的片段在網上傳了好幾百萬次播放。
記者問她為09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公開露面,貝爾摩德對著鏡頭把垂下來的金色長髮攏到耳後。
"因為有人說--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所以我來見見你們。"
她沒有再說更多的話。
但對著鏡頭微笑的那一刻,所有認識克麗絲.溫亞德的人都認出了她,所有不認識她的人都記住了這張臉。
藤峰有希子從巴黎歌劇院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深夜。
她在巴黎的巡演第一站剛結束,謝幕時臺下鼓掌達數分鐘。
她穿著修身的深紫色裙站在歌劇院後門,巴黎的夜很涼,她把披肩裹緊。
陳默在歌劇院後門的石階上等她。
他剛從埃菲爾鐵塔封完節點回來,身上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換,袖子上還沾著巖洞裡蹭到的石屑。
有希子看到他,把披肩鬆下來疊好放進手提袋。
"你遲到了一點--你在封巴黎之門,我可以原諒。"
"我該做什麼來彌補?"
有希子看著他一雙眼睛認真而直接,然後她帶他去了自己在巴黎租住的公寓。
公寓很小,只有一間臥室和一個能裝得下浴缸的浴室。
有希子把浴缸放滿熱水,又往水裡加了她從東京帶過來的藥浴包,泡泡堆到浴
缸邊緣。
她躺在浴缸裡,長髮在水面上鋪開。
"你今天封辛苦了。我替你按一下。別逞強。"
"我沒逞強。"
"你有。"
她把他的頭靠在自己膝蓋上,"你消耗太大了,脖子這一整片肌肉都是僵的。我巡演跳了這麼多年舞,腰椎和頸椎勞損很早就有了,所以後來專門跟理療師學了三個月的手法-以便以後給自己按。"
她的手指從他的耳後開始沿著頸椎慢慢往下推,推到肩膀時遇到一塊特別硬的肌肉,她在那一處停下來,用拇指穩穩當當地壓下去。
陳默吸了一口氣。
有希子在那一夜穿了陳默指定的內衣。
不是後來才換的,是一開始就穿著赴宴、跳舞、謝幕,一刻都沒有脫過。
她說"既然為你穿,就從頭穿到尾"。
她在浴缸裡幫陳默按摩的時候浴缸沿上放著兩杯香檳,一杯已經底一杯還是滿的。
有希子的手指按得非常細膩,一整晚沒有說太多話,只在最後把下巴抵在陳默頭頂,輕聲說了一句一
"我在歐洲巡演還有好幾站。你每封一扇,我就給這座城市跳一支舞。以後這些舞蹈都不是送給舞臺的--是送給你的。"
妃英理在東京便利店的待產室裡,宮野艾蓮娜幫她綁好胎心監護儀的綁帶。
寶寶的心跳聲從監護儀裡傳出來,規律而清晰。
"狀態不錯。"
艾蓮娜看著曲線圖,"胎心正常,宮縮還沒到正式分娩的程度。不過預產期只剩兩週了,隨時都有可能。從現在開始,不能一個人待著。"
妃英理點了點頭。
艾蓮娜出去之後她拿起手機給陳默發了一條簡訊,只有幾行字:預產期還有兩週。今天產檢,妹妹的頭已經徹底入盆了。你不用提前趕回來,我不想你因為孩子的事影響封的節奏。
陳默的回覆在巴黎時間早上收到:巴黎已經封完了。開羅之前我會先回東京待天
妃英理看著回覆沉默了一陣,然後又發了一條:那就一天。
毛利蘭今天在嬰兒房裡把新洗好的嬰兒床單鋪了一遍又一遍,鋪完之後跪在地板上整理遠山和葉和遠山櫻從大坂寄來的新禮物--一整套手工縫製的嬰兒護肚兜。
護肚兜用了京都的細軟棉布,上面繡著小小的櫻花。
和葉在便籤上寫著:遠山家的新成員要穿遠山家的衣服,這是規矩。
毛利蘭把便籤貼在床頭,對著空無一人的嬰兒床輕聲說了句"妹妹你有很多衣服穿了",然後把自己今天從學校帶回來的那隻布丁放在床頭的玩具堆裡。
回東京的飛機上,守望者的聲音準時響起。
"第三波維度衛士距離第一集結節點已不足三十六小時。數量九到十二個,級別全部高於第二波最高階。其中至少三個具備物理法則操縱能力--和之前只會操控金屬和時間的衛士完全不同。它們能從分子層面瓦解物質。如果你的人在用常規武器對抗它們,最多堅持幾分鐘就會被瓦解所有防線。你需要從便利店核心成員中選出至少五個人專門進行反物理法則訓練--志保可以負責理論部分,約爾的戰鬥經驗可以幫她們設計規避路徑。"
"三十六小時。"
"對。最壞的情況是它們在你進入開羅節點後提前到達。如果你提前撤回所有覺醒者守住東京節點外圍,封的進度就會被拖慢,第三波之後的第四波會更密集。你們必做的不是二選一,是並行。"
守望者頓了一下。
"桂木幸子今天獨立完成的那臺手術讓東京外圍覺醒者的傷亡率下降了。醫療層——
陳默走到病床邊。
艾米莉收起笑容,把手從醫療毯裡抽出來,指節上殘存的銀色光紋此刻在緩慢地、有規律地跳動。
"開羅金字塔節點連線的是永恆維度。永恆維度的守護者不會給你考驗--它們只讓你直視永恆。意思是當你進入核心層,你會看到自己死了之後的世界。不是幻覺,不是恐懼投影。是永恆維度裡真實記載的、你在所有時間線上已終結的未來。"
"也就是說--我會看到那些我保護不了的人。"
"對。你會看到約爾沒有了你在病房裡獨自生產,你會看到志保的銀色印記重新亮起來並且沒有人幫她打斷接引。你還會看到--妃英理的孩子在產房裡出生,但產房外面等著的不是你。"
陳默沉默了很久。
"你當年在大本鐘節點--也看到了這些?"
"看到了。"
艾米莉說,"我被悖論層困了四十三年,每一天都在時間維度裡重複自己沒來得及救下瑪麗的那一瞬間。後來我學會了--直視永恆而不被它摧毀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把永恆當成你自己的東西。不是永恆在審判你,是你站在永恆裡面,用自己的聲音對永恆說話。你能做到。"
赤井瑪麗從病房口走進來,把手搭在艾米莉肩上。
"別一個人撐著。"
"我不撐。"
陳默站起來,把靜華給他的那把刀重新掛在腰間。
"走吧。去開羅。"
開羅的黃昏是土黃色的。
金字塔在夕陽下拖著長的影子,獅身人面像的臉孔被沙磨得模糊,但那雙眼睛依然盯著東方。
陳默站在胡夫金字塔的基座前方,維度視界裡整個吉薩高原的能量脈絡一覽無餘--金字塔下方的節點比任何一座都更大、更深、更古老。
不是二戰時期的防空洞,不是十九世紀的地下巖洞,而是四千六百年前就存在的、被古埃及人用整塊整塊的花崗岩封住的地下祭壇。
赤井瑪麗站在他左邊,橘真夜站在他右邊。
艾米莉沒有來--她的身體還撐不住途行,宮野艾蓮娜把她留在了東京醫療層。
但她透過修女搭建的遠端精神連結一直和陳默保持聯絡,耳機裡偶爾傳出她平穩的呼吸聲。
"入口在金字塔正下方大約一百二十米。"
修女的聲音從衛星線路里傳來,混著輕微的電流雜音,"埃及軍方已經封鎖了周邊十公里範圍。你們有三小時。"
"三小時夠不夠?"赤井瑪麗問。
"不夠也得夠。"
陳默走向金字塔基座側面的一個鐵柵欄--那是考古隊留下的入口,門鎖已經被埃及軍方提前打開了。
門後面是一條向下的狹窄甬道,甬道兩側的石壁上刻滿了古埃及的象形文字,每隔幾米嵌著一盞應急燈,燈光在石壁上投下昏黃的光斑。
甬道走到盡頭,面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穹頂高到看不見,地面是整塊整塊的黑色花崗岩,打磨得光滑如鏡。
空間正中央懸浮著一個巨大的球體547--比東京塔節點大一倍,比倫敦大本鐘節點大兩倍,比紐約自由女神像節點更龐大。
球體表面的光芒不是流轉的,而是凝固的。
不是藍金色、不是純金色、不是純白色,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像是把所有時間、所有存在、所有可能性壓在一起之後形成的顏色。
永恆的顏色。
"這就是永恆維度。"
陳默走進空間中央。
維度視界裡,球體內部的結構和其他所有節點都不同--不是能量網路,不是齒輪,不是連線線,而是一層又一層不斷重複的同心圓。
每一個同心圓都是同一個世界的同一個時間切片,層層疊疊地向內延伸,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
"守護者呢?"橘真夜握緊了短刀。
"沒有守護者。"
艾米莉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有些虛弱但很穩,"永恆維度不需要守護者。它就是守護者。"
話音剛落,球體表面的光芒忽然炸開。
不是向外炸,而是向內收--所有光芒同時坍縮排核心,然後從核心反射出來,化成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光幕。
光幕把整個地下空間全部籠罩進去,陳默、赤井瑪麗、橘真夜三個人同時被拉入了永恆維度的核心層。
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化。
金字塔消失了,地下空間消失了,光幕消失了。
陳默站在一條他無比熟悉的街道上-東京,便利店口。
但這不是他記憶中的便利店,便利店的玻璃碎了。
碎片散落在人行道上,被灰濛濛的日光曬得發白。
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只剩一個"便"字歪歪斜斜地掛在鐵架上。
門前的街道空空蕩蕩,沒有車,沒有人,沒有鳥。
天空是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是被誰抽走了所有顏色。
空氣裡沒有咖啡和奶油的香氣,只有灰燼和鐵鏽的味道。
陳默推開門。
便利店內一片狼藉。
貨架上的商品全都腐朽了,包裝紙碎成粉末。
收銀臺的螢幕碎成了蛛網狀,甜品櫃檯的玻璃展示櫃翻倒在地,地上散落著乾枯的草莓和黴變的蛋糕殘渣。
餐廳的長桌上積著厚厚一層灰,宮野明美的圍裙搭在椅背上,已經褪色褪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宮野志保的書散落在地上,封面被水泡得模糊不清,<<藥物分子結構>>的封底上那張便利貼還在"陳默,別忘了吃早飯"。
字跡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但紙片還粘在原處。
情報室的螢幕全碎了。
醫療層的無影燈從天花板上砸下來摔成兩半,病床上的床單被什麼東西撕成了一道一道的長條。
嬰兒房的開著,嬰兒床還在,鋪在床墊上的小毯子也還在--遠山和葉和遠山櫻寄來的手工護肚兜整整齊齊地疊在床頭,但毯子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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