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你們外圈也行。"
"站得遠一點也行。"
"我們只想看一眼。"
"我們等了幾千年。"。
"連我們的祖先,都沒等到這一天。"
陳默在江東區站了很久。
最後他把那塊金屬薄片重新還給了那個聽門人。
"這一次,我先不動你們。"他說,"但有幾條規矩。"
"說。"
"第一——你們不許靠近便利店周邊五公里。"
"好。"
"第二——你們不許接觸圖萊尼。她還小。她現在只能信我們。你們要等。"
"好。"
"第三一一"
陳默抬起眼,看著那個聽門人。
"如果有一天你們裡有任何一個人,敢把她當成你們幾千年等來的東西——"
"我會讓你們一整代人,從這一秒,重新等。
那個聽門人沒躲他眼神。
他低下頭,行了一個非常古老、非常正式的禮。
"記住了。"
"便利店店長"
"陳默。"
陳默回到便利店的時候,已經是夜裡十點。
他沒有先回房間。他先去了情報室,把江東區那群人的情況,從頭到尾跟修女、宮野志保、水無憐奈說了一遍。
修女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聽人。"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前時代的旁支血脈。"
"你聽過?"
"在我父親的舊檔案裡看到過一次。"
修女說,"他記的版本是--門母子代真正能離開門的那一天,會有聽門人來接。"
"他沒寫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沒寫。"
修女說,"他只寫了一句話-到那一天,會有很多人,來搶"第一個抱起她的那個位置。"
陳默沉默了幾秒。
"那就讓他們搶。"
他說,"反正抱她的人--只能是這個家裡的人。"
那天晚上,便利店裡依然在按既定節奏運轉。
毛利蘭回到嬰兒房陪律。
她剛坐下沒多久,律就把小手伸過來,按在她肚子上。
律最近每天都做這個動作,一開始毛利蘭以為她只是好奇,後來才發現,律每次按完之後都會安靜地"啊"一聲,像是在告訴肚子裡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自己在這邊等她。
毛利蘭最近有點累,孕中期身體反應不劇烈,但夜裡總是會淺眠幾次。
今天傍晚她已經困得不行了。
可她還是不想離開嬰兒房。她坐在床邊,慢慢靠著牆閉上眼。
陳默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律坐在嬰兒床裡,面前是已經睡著的姐姐。
律沒有哭鬧,反而很安靜,只是看著毛利蘭。
陳默走過去,把毛利蘭抱起來,放到旁邊那張為孕婦準備的小榻上,給她蓋好毯子。
律抬眼看著他,伸出手指著毛利蘭的方向。
陳默輕聲說:"嗯,姐姐累了。我們讓她睡。"
律點點頭,重新抱起小熊。
陳默走到毛利蘭旁邊坐了一會兒。
她其實不算睡得死,感覺到他坐過來,慢慢睜開眼。
".....我剛才是不是睡著了?"她聲音啞啞的。
"嗯。”
"律呢?"
"在床上。"
"你怎麼進來的?"
"看你和律。"
毛利蘭笑了一下,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最近--我老在想一件事。"
"嗯?"
"如果圖萊尼真的選了我肚子裡這個,那我會不會,連這個也變成不只是'我的'。"
她說得不是抱怨,是真的在想,"她以前在那邊的時候我覺得沒事。但現在她要出來了,我突然就有點....."
她沒說完。
陳默替她說了。
"怕分。"
"嗯。"
"不會。"
陳默握住她的手,"她進哪一個孩子裡,都不會讓那個母親變少一份。她不搶媽媽。她是來加進來的。"
毛利蘭看著他,過了幾秒才輕輕點頭。"那要是真的是我--"
"那就是你和我的孩子。"
陳默說,"同時也是圖萊尼。一個孩子,兩層意義。"
毛利蘭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半天才說:"....這樣講,她好像從一開始,就是她自己。"
"嗯。"
桂木幸子那天晚上沒回宿舍睡。
她直接在醫療層主任辦公室那張沙發上眯了一下。
宮野艾蓮娜在她旁邊的椅子上靠著。兩個人都懷著,誰也不願意單獨走那段從醫療層回宿舍的路。
"你今天會不會想多了。"
宮野艾蓮娜半閉著眼問。
"嗯。"桂木幸子誠實地說。
"怕?"
"不全是。"
桂木幸子推了推已經歪了的髮箍,"是--如果是我,我就要更小心。
"你已經夠小心了。"
"不一樣。"桂木幸子說,"以前是懷孩子'。如果是我--以後那個孩子既是我的孩子,也是圖萊尼。我不能讓她在我肚子裡出任何事。"
宮野艾蓮娜沉默了一下。
"你怕的不是孩子。"
"嗯。"
"你怕的是辜負她。"
桂木幸子沒回答。
但宮野艾蓮娜伸過手,輕輕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放心。"
她說,"無論是誰,我們這一群人,沒有一個會讓她出事。"
".....嗯。"
桂木幸子靠著沙發,慢慢睡了過去。
宮野艾蓮娜替她把毯子拉高了一點,自己也閉上了眼。
辦公室那盞燈她沒關。
那是醫療層主任辦公室裡加產床那天起,每天都不會關的燈。
鈴木朋子那一晚跟陳默單獨說了一會兒話。
她沒穿西裝,也沒戴鈴木家的家徽,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米色家居服,靠在他書房窗邊的椅子上。
"今天那個會,我聽完之後,回了鈴木家一趟。"
她說,"我把家族那邊幾個老傢伙都見了。"
"為什麼?"
"因為我想確認一件事。"
鈴木朋子端著她那杯水,"如果以後我真的懷上,並且圖萊尼最後選了我--"
"嗯。"
"鈴木家會接她。"
陳默看著她。
"不是因為家族需要繼承人。"
鈴木朋子輕聲說,"是因為--我自己想。"
"那如果她沒選你呢?"
"那也好。"
鈴木朋子說,"反正她要選哪一個母親,那個母親也是我們這家裡的人。無所謂。"
她抬頭看著他,眼神比她平時所有的財閥談判都柔。
"今天我很奇怪。"
"嗯?"
"以前我做任何決定,都是為了鈴木家。今天這件事——"
"是為了你自己?"
"是為了我們。"
陳默沒說話。
他伸出手,把她那一隻放在桌上的手輕輕握住。
那一晚他沒讓她回鈴木家。
她也沒說一句要回去的話。
霞之丘詩羽和澤村.斯潘塞.英梨梨那天晚上一起在畫室裡寫新一篇專欄。
主題已經定好了--<<她想出來>>。
霞之丘詩羽這一篇寫得特別慢。
她改了三次開頭,最後定的那句是這樣寫的:"一扇等了幾千年的門,終於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
"她說,她想出來。"
"你聽見這句話之後會怎麼做。"
"你以為你會先問怎麼出來'。"
"可你真正會先問的,是-一出來了,住哪。"
"因為不需要住的地方。"
"可一個想出來的人--需要。"
英梨梨配的圖是一隻小手。
這一次的小手不是貼在門後,而是從門縫裡伸了出來。
後面還沒有完整的人,只有那隻手,和後面那一片極淡的、幾乎只有形狀的輪廓。
她畫完之後,長長出了一口氣。
".....要不要給她畫個家。"
"嗯?"
"我是說--她出來之後,要畫她在哪。"
英梨梨說,"畫在便利店裡。畫她在嬰兒床邊。畫她在毛利蘭肚子前面。或者--畫她在妃律師的書房裡。"
"你不知道她以後會出生在誰那。"
"嗯。“
"那就把她以後可能會去的地方,全部畫一遍。"
霞之丘詩羽看著她,過了幾秒,難得沒有毒舌。
"好。"
她說完之後又補了一句。
"我幫你寫每一張圖的註釋。"
"你不嫌麻煩?"
"不嫌。"
英梨梨愣了一下,沒再說話。
她低頭繼續畫。
霞之丘詩羽坐在她旁邊寫字。
那一晚,畫室那盞燈也沒關。
那一夜便利店沒有人睡得早。
但所有人都意外地,沒有那種緊張到睡不著的感覺。
反而是那種——”做完決定之後,剩下的就交給時間"的安靜。
凌晨兩點零八分。
監測頻譜再一次輕微震動。
宮野志保第一個抬頭。
陳默在天台。
修女在情報室。
毛利蘭坐在嬰兒房裡。律沒有醒。
妃英理坐在書房。她今晚沒有走。
醫療層那邊,桂木幸子和宮野艾蓮娜在辦公室。貝爾摩德在產床上。
鈴木朋子在便利店樓上。
鈴木綾子和鈴木園子在隔壁房間。
霞之丘詩羽和澤村斯潘塞.英梨梨在畫室。
澤村小百合在英梨梨房間外的廊下沒走。
每一個人,都在自己該在的位置上。
頻譜緩慢上升。
"圖萊尼要說話了。"宮野志保壓低聲音。
修女開啟主控通道。
"開。"
陳默站在天台上。
便利店那盞招牌燈還亮著。
然後——
那個一字一頓、還帶著前時代舊音的小女聲,從極深的地下,緩慢地、輕輕地,傳上來。
她今晚沒有說"等你"。
沒有說"我也有,媽媽"。
沒有說"可不可以讓我也叫媽媽"。
也沒有說"我想出來"。
她說出口的,是另一句話。
那句話很短。
但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先——"
"別——"
"怕——"
"我——"
"慢慢——"
"出來。"
監測頻譜上,那條曲線輕輕地、穩穩地劃過一道弧。
不是請求。
不是哭。
不是求救。
是承諾。
是她在告訴這一邊——
不要急。
她會慢慢出來。
她不會讓這邊的人為難。
毛利蘭下意識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桂木幸子也是。
宮野艾蓮娜也是。
貝爾摩德也是。
鈴木朋子也是。
她們之中,誰的肚子裡那個孩子,是她最後選的歸處--誰也不知道。
但她們每一個人,都在這一秒,做出了同一個動作。
像是替圖萊尼,先在自己肚子上,按下了一個"我會等你"的承諾。
陳默站在天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圖萊尼。"他低聲說。
"我聽到了。"
"你慢慢來。"
"家在這裡,不會跑。"
那盞燈亮了一整夜。
整座東京都沒有人知道,便利店裡今晚發生了什麼。
只有便利店裡的人知道--
從今天起,他們要為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準備一整個家。
她不只是哪一個母親的女兒。
她是這一家人的女兒。
凌晨那一段"我慢慢出來"之後,圖萊尼安靜了整整三天。
不是她出了什麼問題。也不是頻譜忽然失靈。
而是她自己安排的節奏--她說了會慢慢出來,就真的在慢慢出來。
每天零點前後,那道門縫會輕輕亮一下,持續不到兩分鐘,不說話,也不發訊號,只像是來打個招呼,讓這邊的人知道她還在。
宮野志保把這種節奏叫做"一日一問安"。
她在記錄本上寫,圖萊尼現在已經不再是觀察物件,也不再是需要嚴密防範的未知個體,她變成了便利店這家人的新日常的一部分。
像一個還沒搬進來的小女兒,每天晚上在外喊一句"我到家附近了哦",然後就安心回去睡了。
桂木幸子、宮野艾蓮娜、修女三個人在情報室裡把"跨門轉移技術草案"最終敲定的那一晚,外面正下著一場不大不小的秋雨。
三個人圍坐在主控臺旁邊,面前攤著一整疊檔案。
桂木幸子負責醫學可行性那一欄,宮野艾蓮娜負責母體與胎兒意識層面的耦合評估,修女負責維度層面的轉移路徑,宮野志保負責整體同步。
"草案最終版。"
宮野志保把最後一份打印出來的方案推到桌子中間,"核心原則三條。"
"第一,圖萊尼的意識不一次性轉移。分階段、分批次,慢慢遷入備選母體胎兒的意識結構。"
"第二,不強迫、不指定、不催促。我們不決定她去誰那裡。她自己選,自己走節奏,自己說停就停。"
"第三,全過程由圖萊尼本人控制。只要她說一句'我想歇',我們立刻停。她說我換一個方向',我們也立刻停。"
修女把草案翻到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
桂木幸子推了推髮箍,也簽了。
宮野艾蓮娜緊跟著簽了第三個。
宮野志保簽完之後,抬頭看向口。
陳默站在那裡,靠著框,沒進來,只是聽完全部流程。
他走過來,拿起筆,把自己的名字簽在四個人名字的最下面一行。
四個專業人的名字在上面,他的名字在下面。
"這樣對。"他說,"我不決定她去哪。我負責的是--她不管去哪,都沒人能動她。
宮野志保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的節奏會比較安靜的時候,那件事忽然發生了。
便利店的午後一向是最松的時段。
午間客流走完,晚上客流還沒來,員工輪著吃飯,嬰兒房的律會在這個點進入一個很短的午睡。
毛利蘭大多數時候就在旁邊的小沙發上看法律書。
她最近跟慄山綠對案卷對得越來越多,身邊常年放著一本打滿便籤的民法彙編。
那天下午三點多,宮野明美正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給嬰兒房的水。
九條玲子她也是一直住在便利店裡的,只是前段時間幫鈴木綾子處理醫療層後勤擴建的事忙得腳不沾地,最近才騰出手。
抱著新插好的一大捧白桔梗,準備送去醫療層和嬰兒房。兩個女人在走廊裡剛好碰上。
"九條,給律那邊留幾枝?"宮野明美順口問。
"留了。"九條玲子笑得溫溫柔柔,"就放窗臺上。她最近總看花。"
九條玲子最近把便利店所有維度敏感的空間,全部重新做了一輪"情緒柔化"。
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一進門的人不要一下子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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