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深入，偵察為主。如果確認是歐洲總部的人，立刻撤回，不要正面對抗。上次'狼蛛'和毒蜂'只是聯絡員級別，如果這次出現的是高位融合者，你們兩個人打起來不佔優勢。"。
"我知道。"貝爾摩德走到牆邊的裝備櫃前，從裡面取出了兩套行動式通訊裝置和一套維度波動探測器，"我又不是第一次面對共生體了。而且庫拉索雖然懷孕，但是她的戰鬥效能評估比懷孕前還高了八點三個百分點，你自己查系統都看得到。"
"拜託你了。"
夜在鍵盤上敲完最後一組指令，轉頭對貝爾摩德說，"我剛查了港區碼頭那邊的最近三天所有監控錄影。昨晚凌晨一點到三點之間，有三個身份不明的人先後進入了目標倉庫區域。他們沒有使用任何電子支付或者公共交通，全是步行或騎腳踏車，面部特徵被刻意遮擋，但身高體重資料我已經提取出來了。發到你的平板上。"
貝爾摩德拿起平板掃了一眼資料，然後向陳默點了點頭，走出了指揮中心。在門口她差點和田中博一撞上。田中博一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起來是來指揮中心檢視情況的。
"需要我幫忙嗎?"田中博一問。
"暫時不用。"陳默說，"你今天的事是去斜對面看店面。我已經讓人聯絡了房東的女兒，她上午十點有空。你先去看店，回來之後再說。"
田中博一點了點頭，退出了指揮中心。
上午十點半，便利店斜對面的空置店面。
這是一個約莫二十平米的臨街店面，正面是整面的玻璃窗和玻璃，門口有大約三米寬的人行道空間，可以擺兩三張桌子。
室內是長方形佈局，後半部分是廚房空間，雖然現在空空蕩蕩的，但水槽和排煙管道的介面都還在，重新裝修不算太麻煩。
店面後面透過一扇後門連線著一個小院子，院子裡了些雜草，但地面是平的，陽光也能照到，確實適合種蔥和紫蘇。
田中博一站店面中央，環顧四周。
牆壁上的油漆有些剝落，地板上有幾處劃痕，天花板的一個角落甚至還有一小塊水漬。
但這個空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感，也許是因為陽光正好從玻璃窗照進來，也許是因為空氣裡殘留的舊木頭味道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某個地方。
"真理食堂。"他自言自語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房東的女兒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姓山田。
她站在店口，手裡拿著房產檔案，有些不好意思地對陳默說:"父親走後這個店面一直空著，有人來看過但都沒談成。田中先生要買的話，價格可以再商量。
田中博一從陳默那裡得知了價格之後，沉默了幾秒。
他算了算自己這些年在門外議會攢下來的積蓄，加上剛剛完成資產轉移分到的一筆補償金，買下這個店面正好差不多。
"我要了。"他說。
山田小姐明顯鬆了一口氣。兩個人約好了下午去辦理過戶手續。
田中博一走出店面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看著斜對面的便利店，看到簇本姐妹在便利店的門口坐著曬太陽，看到波島出海匆匆忙忙地抱著一沓紙從街角跑過來，差點撞上路燈杆，看到宮本由美站在便利店門口伸了個懶腰，然後對著店裡喊了一聲什麼。
陽光很好，街道很安靜。
人行道上有個老人牽著一條柴犬慢悠悠地走過去，柴犬的尾巴捲成一個圈，左右搖擺。
田中博一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他拿出手機，給埃利奧特發了一條訊息。
"店面買了。等你找到工作，來幫我裝修。"
埃利奧特的回覆很快就來了:"好。不過我力氣不大，別讓我搬太重的東西。"田中博一看著螢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下午兩點四十分。便利店三樓，伊芙的房間。
伊芙的房間和所有人的房間都不同。
牆壁是純白的，沒有任何裝飾。
書架上每一本書都按照尺寸大小排列整齊，書脊在一條直線上。
桌上的膝上型電腦旁邊放著一個透明的電子鐘，時間精確到秒。
床頭櫃上放著三樣東西:一杯溫水、一盒獨立包裝的葉酸片、一本育兒書。育兒書的書籤準確地位於"排卵期識別與受孕時機"的章節。
伊芙本人坐在床沿，雙腿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
她穿了一件寬鬆的白色棉質連衣裙，是她專門為備孕準備的衣服，方便穿脫，面料柔軟不會刺激皮膚。銀色的長髮用一根藍色的髮帶在腦後束成一個低馬尾，露出纖細的後頸。
房的敲聲準時響起的時候，電子鐘的時間剛好從""跳到""。
"請進。"伊芙說。
陳默推進來。
他也換了一身寬鬆舒適的衣服。看到伊芙端坐在床邊的樣子，他關上，走到她面前。"你等多久了?"
"二十八分鐘。"
伊芙說，"我給自己預留了半個小時的心理準備時間。現在還差一分鐘。不過既然你提前來了，我們可以開始。"
"你的視窗期是三點前後，現在正好。"陳默在她身邊坐下。床墊微微凹陷下去，伊芙的身體因為這個變化而稍微傾斜了一下，肩膀碰到了陳默的肩膀。
伊芙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一個資料夾遞給陳默。資料夾的封面用黑色馬克筆寫著"備孕方案.第四次.終版"。
陳默翻開資料夾，裡面是一份列印好的文件，格式整，條理分明。
包括時間節點規劃、體位最佳化方案、輔助措施列表、事後靜臥方案，以及一份標註了"備用"的附頁，上面寫了一些備選措施。每一項後面都有詳細的說明和參考文獻頁碼。
"你花了多少時間做這個?"
"累計約三十七個小時。包括查閱文獻十二小時，方案設計十五小時，自我生理資料記錄和分析十小時。"
伊芙說，她的語氣跟在彙報工作一樣，"根據前三次的經驗資料，我對今天的最優方案進行了引數調整。具體來說，主要調整了三個變數。第一，進入時間從視窗期開始後十五分鐘調整到視窗期開始後五分鐘，因為前兩次的資料顯示我的基礎體溫在視窗期開始後前十鍾內上升最快。第二，體位角度調整了十二度，因為在第三次的時候我發現那個角度的受孕機率理論上最高，但執行起來有些不適感，所以我折中調整了一下。
第三，事後的靜臥時間從四十分鐘延長到五十分鐘，參考的是昨天在育兒書上看到的關於精子透過宮頸時間的臨床資料。"
陳默把資料夾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後的時候，他看到附頁角落裡有一行很小的手寫字:"以上方案僅為理論最佳化，實際執行過程中可根據情況靈活調整。注:靈活調整不是失敗。伊芙。"
看到這行字，陳默抬頭看了伊芙一眼。
伊芙的表情依然是那種慣常的平靜，但她發現陳默在看那行小字的時候，手指在背後微微動了動，像是一個小學生被老師看到了自己作文字上偷偷寫的心裡話。
"你寫的'靈活調整不是失敗'是什麼意思?"陳默問。
伊芙沉默了兩秒。"字面意思。我習慣把每一件事都做成最優解，如果做不到最優我就會覺得自己失敗了。但是這件事和任務不一樣，寶寶不是任務目標，是一個需要很多條件才能完成的過程。波島出海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有些事情不是考試，不需要滿分。所以我在方案上加了這個備註，提醒自己如果今天的方案執行得不夠完美也不要緊。"
這是陳默第一次聽到伊芙用這麼的句子表達自己內心的想法。
他放下資料夾，站起來走到伊芙面前的距離，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伊芙沒有躲開，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銀色的瞳孔在燈光下有一種近似透明的質感。
"今天不用緊張。"陳默說。
"我沒有緊張。"伊芙說，"我的心率現在每分鐘六十八下，比我平時的靜息心率還低了兩下。但我能感覺到身體裡有一種不同於緊張的東西。可能類似於.....期待。"
她從床頭櫃上拿下那盒葉酸片，取出一片放進嘴裡，用溫水送服。然後她拿起電子鐘，把它轉過去面對著牆壁。
"時間是三點零一分。"她說，"視窗期到了。"
四十分鐘後。
窗外的陽光已經開始由中午的亮白變為下午的暖金色，透過白色窗簾照進房間的光線也變得柔和了。
伊芙躺在床上，她的下半身下面墊了兩個枕頭用來抬高臀部。
她的手裡依然翻著那本育兒書，書籤已經從"排卵期識別與受孕時機"移到了"孕早期的身體變化"。
她的呼吸已經恢復了平穩，臉頰上還殘留著一層淺淺的紅暈。
陳默躺在她旁邊，一隻手放在她的小腹上。伊芙的腹部現在還是平坦的，但皮膚下面的溫度比周圍略高一點。
"你在想什麼?"陳默問。
"在想孩子的名字。"
伊芙翻了一頁育兒書，然後停下來，"如果是女孩的話，我希望她的名字裡有一個'知'字。知道的知。因為我覺得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然後去做。我希望她從小就能知道。"
陳默看著她認真的側臉，想起伊芙是便利店裡最不擅長表達情感的人之一，但她表達的時候，每一句話都像是已經在她腦子裡反覆編輯過很多遍，簡潔而準確。
"那如果是男孩呢?"伊芙忽然問。她轉過頭看著陳默，銀色的眼睛裡有一絲難得的猶豫，"如果是男孩怎麼辦?"
陳默看著她，輕聲說:"放心.......我有辦法保證一定是女孩。"
伊芙盯著他看了大概五秒鐘。然後她把頭轉回去，繼續翻育兒書。"那就好。那我就不用擔心了。"
她說得很平靜，但手裡翻書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點。
陳默知道她花了三十七個小時準備今天的最優方案，連體位角度都要精確到度，如果真的生出一個男孩，她大概會覺得自己那個方案需要大幅度的修訂了。
"知字不錯。"
陳默說，"知什麼?知新，還是知美，還是....."
"知緒'。"
伊芙說，她顯然已經想好很久了，"緒是心緒的緒。我希望她能瞭解自己內心的每一種情緒，不管是好的還是不好的，都能接納。我從小到大最不擅長的就是接納自己的情緒。如果她能做到的話，應該會活得比我輕鬆很多。"
陳默把"知緒"這個名字在嘴裡默唸了兩遍，然後說:"好名字。"
伊芙的嘴角出現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真的很小，可能只有零點幾毫米，但那個弧度確實是存在的。
她把育兒書放到床頭櫃上，然後側過身來面對著陳默，把臉埋在他的胸口。
她的頭髮散落在白色的枕頭上，像是一小片銀色的月光灑在了雪地上。
"五十分鐘還沒到。"
她說，"你繼續陪我躺著。'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摟緊了一點。
下午四點半，黑羽千影從附近的婦產科診所回來了。
她是自己一個人去的。
本來陳默說要陪她，但黑羽千影說"我只是去抽個血做個HCG定量，又不是生孩子，不用人陪。"她出門的時候還戴著口罩和墨鏡，像是去做賊的。
回來的時候她摘掉了墨鏡，口罩還戴著。
但是露出的眼睛在笑，笑意滿滿的，連眼角細小的紋路都笑出來了。
琥珀正蹲在便利店的收銀臺上，一隻前爪搭在零錢托盤旁邊，正懶洋洋地掃著尾巴。
看到主人回來，它從收銀臺上跳下來，繞著黑羽千影的小腿蹭了一圈，尾巴尖掃過她的小腿肚子。
"回來了?"加藤惠站在收銀臺後面，看到黑羽千影的表情就知道結果了。
"回來了。"黑羽千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化驗單遞給加藤惠。
加藤惠接過來開啟，看了一遍上面的數值，然後抬頭對黑羽千影露出了一個笑容。
"HCG定量一千二百八十，比前天翻了將近兩倍。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恭喜你，孕周約兩週半，數值翻倍良好，胚胎髮育正常。"
黑羽千影把她從醫生那裡聽到的話原樣複述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興奮，就像一個拿到了滿分試卷但是不想在同學面前表現得太得意的小學生。
"還說了注意事項:不要喝酒不要抽菸不要吃生魚片不要喝太多咖啡不要劇烈運動，然後給了我一大堆孕婦手冊。我都說了我家裡有婦產科醫生資質的成員，她還是給我塞了五大本手冊。"
"那是人家的職責。"
加藤惠笑了，把化驗單還給黑羽千影，"去休息一下吧。陳默在樓上，我幫你把化驗單影印一份放在家庭健康檔案裡。"
黑羽千影點了點頭，彎腰把琥珀抱起來扛在肩上，然後上了樓梯。
琥珀在她的肩膀上發出舒適的咕嚕聲，尾巴從她後背垂下來，晃來晃去。
她去了二樓的休息室。
就是那個有沙發和矮桌的小房間，下午的陽光正好照進來，沙發在光帶裡看起來格外誘人。
黑羽千影把琥珀放在貓窩裡，自己則側躺在沙發上，頭枕著那個被陳默外穿過後來又收起來的外套。外套上還有洗滌劑的清香，但底層的味道依然是一種讓她安心的溫暖氣息。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夢裡有一片海灘。
沙子很白，海很藍，空氣裡有鹹鹹的海風味道。
一個小女孩在沙灘上跑著，大概四五歲的樣子，頭髮是深棕色的，被海吹得亂七八糟的。小女孩跑了一陣之後停下來回過身，衝著黑羽千影的方向招手，嘴裡在喊什麼，但海風太大了，聽不清。
小女孩的旁邊一隻灰色的貓在沙灘上慢慢地走著，一步一步地跟著小女孩。
不是琥珀，比琥珀小一號，毛色更淺一些，眼睛是琥珀色的。
黑羽千影想走過去，但腳陷在了沙子裡，每邁一步都很費力。
小女孩還在招手，越笑越開心，然後彎下腰把小貓抱了起來，舉高高，轉了一圈。
夢到這裡就結束了。
黑羽千影睜開眼睛，休息室的天花板在她的視線中慢慢變得清晰。
琥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貓窩裡爬了出來，正蜷在她的胸口上打呼嚕，它的小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鼻子偶爾會抽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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