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擠在打樣紙堆滿的桌邊,空氣裡同時瀰漫著貓抓破的稿紙。
剛列印油墨和朱音從貓咖端過來的那杯已涼透的咖啡味。
這場聯合慶祝最後以朱音和詩羽一個人靠在陳默左肩。
一個人橫在右肩、白板上新增三期特刊預備專案手繪圖由三人共同敲定作為收場。
朱音在凌晨最後一個離開編輯部前,用紅筆在統計表上寫下自己的總結:"用詞的邊界最終由身體語言裁決。便利店的稿紙,歸便利-店的人共同決定。"
萩原千速和上原由衣將便利店安全機制延至兩個月。
她們把銀杏樹周邊五百米到三個社群主要巷口全部納入春季巡邏路線,每人一週輪兩個白班兩個夜班。
千速夜間留宿便利店的次數明顯增加--巡邏結束已經是凌晨,直接住進二樓走廊盡頭那間客房比她騎摩托回家再開過來方便得多。
這次巡邏結束後她直接敲了陳默房門,穿巡邏外套坐在床邊,把摩托頭盔放在門旁邊的地板上。
"以後巡邏結束我就直接過來你這兒。不用每次敲了。"
她用交通機動隊員的利落語氣說完這句話,把外套拉鍊拉開。
巡邏外套裡面是簡單的白色打底衫和一條厚款棉質黑褲。
她提到G-01位今晚停了她自己的車,頭一次不用半夜騎回去。
以前她每次巡完騎摩托車回神奈川還要再開將近四十分鐘,現在直接在他這邊客房過夜。
她把頭盔扣在他床頭櫃旁邊的地上,跨坐在他身上,用巡邏時握車把的勁道扣住他的肩膀。
"你現在是這條巡邏路線的終點站。我自己定下來的,沒人能改。"
衝野洋子產後嗓音恢復最終實測那天下午,陽光房裡的陽光格外好。
秋庭憐子把她的所有裝置搬到兩張藤椅中間,最後一次為洋子做頻譜採集。
洋子對著話筒完成全部測試後,憐子開啟電腦裡一個用淡金色標籤標記的資料夾。
衝野洋子嗓音檔案,從孕早期第一次頻譜到產後八週最後一次實測,跨度整整九個月,每一張頻譜圖、每一次錄音、每一條資料分析,全部裝訂在一個加密電子文件裡。
"歸檔完成。以後你的嗓音不需要再被監測了,你現在的聲音已經回到你自己手裡。
秋庭憐子把檔案用一枚特製的音叉圖案電子章封存--她專門為洋子畫了這個小圖案,說這是嗓音檔案的最終落款。
當晚,衝野洋子抱著小淡金坐在陳默房間裡。
小淡金剛喂完夜奶迷迷糊糊地躺在媽媽懷裡,小手攥著媽媽的淡金色睡衣領
洋子低頭看了一會兒女兒的臉,然後抬起頭來對陳默說她要唱一首新歌的Demo,產後第一首正式歌曲。
不在錄音室錄,不在陽光房錄,就在他房間裡,聽眾只有他和小淡金兩個。
她開口的聲音和九個月前的孕晚期搖籃曲完全不同。
沒有聲帶水腫帶來的微啞,沒有孕後期氣息不夠時的小心翼翼;每一個音都穩穩地落在她想要的位置。
新歌的歌詞裡有一句:"自動叮咚響了一聲,春天從銀杏樹上落在我手心。"小淡金在她懷裡翻了個身把小手搭在媽媽胸口,洋子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把最後一句旋律收住。
她坐在床邊把淡金色睡衣前襟解開,餵奶時乳房上還留著剛才錄音時胸腔共鳴的餘震。
喂到一半她抬頭對陳默說新歌正式版準備兩天後去秋庭憐子的錄音室錄製,母帶出來第一張送給他。
她靠在他懷裡,小淡金在他們之間安靜地吃奶,窗外銀杏樹枝上依舊新芽嫩綠。
米原櫻子拎著行李箱出現在便利店門口時正好是妃英理把她從律協發來的郵件轉發進休息室告示板的同一天下午。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薄款西裝外套,手上拎著一個裝滿了法律援助案卷的重型行李箱。
自動門叮咚一響,越水七概從休息室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可複製法律援助模型手冊第二版草稿。
兩個人隔著自動門的叮咚聲對視了幾秒。
越水七概先開了口:"我知道你。你之前給南部那宗未成年保護案寫的代理詞我看過。舉證框架用得很巧,邏輯鏈也很穩。便利店的檔案室裡還有那份判決書的副本。"
米原櫻子推了推眼鏡,微笑著把行李箱立起來。
"便利店的偵探比我想象中更專業。妃英理前輩郵箱裡關於法律援助模型試點的事我早就看過了,這次我是來送一批案卷同時來申請檔案室調研--如果可以的話也想見見你,越水七櫬。"
系統在背景中無聲刷新出一條觸發條件提示,新任務與米原櫻子和越水七概的法律援助合作模型有關。
自動在她們身後叮咚關上,銀杏樹的葉片在午後的暖風中輕輕翻動。
米原櫻子把行李箱立在收銀臺旁邊,從裝外套的內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名片遞給了陳默。
名片上印著"米原綜合法律事務所.律師.米原櫻子",字型很小很乾淨,背面用鋼筆手寫了一行小字:"妃英理前輩介紹.法律援助模型調研"。
陳默看了一眼名片,又看了一眼她手裡那個看起來至少有十幾斤重的行李箱。
"這些全是案卷?"陳默問。
"對。一半是已經結案的法律援助案例,我篩選出來做模型參考用的。另一半是正在進行的案子,我最近在跟的幾宗未成年人監護權糾紛和一起家庭暴力保護令申請。"
米原櫻子拍了拍行李箱的側面,箱體發出沉悶的迴響,"妃英理前輩在律協開會的時候提到便利店的檔案室有一整套社群法律援助的案例彙編和育兒合作社的章程模板,我當時差點在會場上站起來拍桌子。這一年我一個人在小事務所做了十幾個法律援助案子,每一個案子的歸檔都是零散的,從來沒有想過可以把這些變成一套可複製的模型。聽到前輩說便利店裡已經有人在做了,我就買了最早一班新幹線票過來了。"
妃英理從休息室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育兒合作社章程的影印件。
她看到米原櫻子的時候笑了一下,不是那種職業性的微笑,而是一個前輩看到自己欣賞的後輩時很自然的那種笑。
"櫻子,你來得比我預計的早了三天。我給你準備的房間還沒收拾好。"
"不用收拾。我睡檔案室就行。"米原櫻子把行李箱提起來準備往檔案室方向走。
"你睡客房。檔案室裡沒有床,只有鐵皮櫃和一臺老式除溼機。便利店的待客之道不會讓客人睡在檔案堆裡。"妃英理把米原櫻子的行李箱接過去交給剛好路過的秋
月真理奈,讓她幫忙放到二樓空置的客房裡。
越水七概站在休息室口,手裡還拿著那份可複製法律援助模型手冊的第二版草稿。
她等妃英理和米原櫻子寒暄完之後走上前去,把自己的草稿直接遞給米原櫻子。
"這是我根據你們檔案室裡高柳澄江前輩的年度案例彙編和育兒合作社章程設計的模型框架。目前還在第二版修訂階段,妃英理前輩和高柳澄江前輩已經做了聯合審閱。你是第一個外部審閱人。"
米原櫻子接過草稿翻了幾頁,眉頭從舒展逐漸變成了緊鎖。
不是不滿意的緊鎖,是那種看到一個好東西之後忍不住開始逐條推敲的專業性緊張。
她把草稿翻到第五頁的時候抬起頭來,用律師特有的精確措辭說:"你這裡面的民間法律援助模型,在志願者招募機制上有一個很關鍵的合規漏洞。志願者如果是非法律專業人士,他們在提供法律諮詢時對諮詢內容產生的錯誤建議需要由模型本身承擔連帶責任。這條如果不寫清楚,一旦出了糾紛模型就會成為訴訟目標。"
越水七櫬沒有反駁,而是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支筆,直接在草稿的頁面空白處把米原櫻子說的這個點記了下來。
兩個人湊在草稿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論了將近半小時--高柳澄江中途拿著她的老花鏡也圍了過來,妃英理在旁邊一邊聽一邊給自己的章程修改版做批註。
四個法律專業人士把休息室的沙發區變成了一個小型法學會場,咖啡杯和案卷影印件在他們之間的茶几上交疊了好幾層。
系統在背景中安靜地刷新出了一條新的提示,陳默的意識角落裡跳出了一個淡藍色的任務面板。
"檢測到越水七與米原櫻子正在合作構建社群法律援助模型框架,妃英理與高柳澄江提供製度支援。便利店的法律服務生態已形成從個體諮詢到制度輸出的完整閉環。"
"觸發新任務:[社群法律援助模型的第一個試點]"
"任務內容:協助越水七概和米原櫻子在便利店周邊三個社群完成法律援助模型的試點落地。試點目標包括:建立至少五個社群法律諮詢點、培訓至少三名社群法律志願者、完成至少十例社群法律援助案例的完整歸檔。"
"任務獎勵:社群法律服務.體系構建(A+級),可在便利店周邊一千米範圍內感知任何正在發生或潛在的法律糾紛風險,並自動生成最優法律援助介入方案。被動技能,永久生效。"
"下一階段解鎖條件:試點滿三個月且米原櫻子的法律援助案卷歸檔完成。"
陳默把系統提示關掉的時候,米原櫻子正從行李箱裡往外一摞一摞地搬案卷。
她把每一份案卷按照民事訴訟程式的不同階段分成了五堆,在檔案室的桌上排成一排:已結案的、調解中的、正在審理的、等待立案的、需要補充證據的。
每一堆旁邊都貼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簡要的分類說明。
越水七在旁邊幫她一起分類。
她拿起一份關於未成年人監護權糾紛的案卷翻了翻,發現這份案卷的代理詞寫得非常漂亮--舉證鏈條完整,法條引用精準,最關鍵的是代理詞最後一段用了一種非常少見的"兒童最大利益原則"作為結辯的核心理念,這在日本家庭法院的實務中屬於前瞻性非常強的辯護策略。
"這份代理詞是你寫的?"越水七把案卷遞給米原櫻子確認。
"對。那宗案子的當事人是一個十歲的女孩子,父母離婚之後被父親帶到了另一個縣,母親申請監護權變更。我在法庭上引用了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的第二條和第九條,雖然日本家庭法院不直接適用國際公約,但法官在判決書的附論裡採納了兒童最大利益原則作為裁量依據。"米原櫻子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唸一份再普通不過的法律文書,但她翻案卷的手指微微發抖,"那個女孩子後來被判給了母親。結案那天她送了我一幅畫,畫上面是一個戴眼鏡的女人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站在法院門口,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謝謝櫻子律師讓我回到媽媽身邊。""
越水七沉默了幾秒。
她把那份案卷放在"已結案"那一堆的最上面,然後把米原櫻子正在分類的另一摞案卷接過去。
.....
"我以前在南部做偵探的時候接過很多類似的案子。父母離婚,孩子被夾在中間。我當時能做的事情就是拍照片、做調查報告、交給律師。案子結了就結案了,當事人以後過得好不好我永遠不會知道。"越水七概把一份新的案卷翻開,看著上面的當事人的名字,"你的每一個案子的當事人都記得你,但你自己不一定有機會再見到他們全部。做法律援助的人收不到什麼物質報酬,唯一的報酬就是這一個又一個後來還會給你畫畫的孩子。"
米原櫻子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不知道是因為檔案室的浮塵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她的鏡片上有一層很薄的水霧。
當天晚上米原櫻子把最後一摞案卷歸檔完之後,在休息室的沙發上癱坐了很久。
她的淺灰色西裝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白色襯衫的袖口捲到手肘位置,露出截因為長時間翻案卷而微微發紅的手腕。
"便利店到底是什麼地方。"
她對著天花板自言自語,"我一下午翻了一整年的案例彙編,發現這裡的人不是在用法律解決糾紛,而是在用法律預防糾紛。高柳澄江前輩和妃英理前輩的服務專線從來沒有等糾紛鬧到法院才介入。她們在糾紛剛剛有苗頭的時候就用法律諮詢把火藥味降下來了。這種感覺就像--法律不是消防車,是消防演習。我做了這麼多年律師從來沒有想過法律還可以這樣用。"
陳默給她端來了一杯熱可可。
米原櫻子接過去喝了一口,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放下杯子,從裝口袋裡掏出另一張名片。
這張名片的背面寫著一個地址是便利店附近某個社群的居委會辦公室。
"我來的路上在公交車上看到這個居委會口貼了一張便民法律諮詢的海報,用的是你們便利店的標誌和電話。海報右下角印了一行字:本社群法律諮詢服務由便利店育兒共享空間提供製度支援。妃英理前輩已經把模型手冊的試點初步鋪到第一個社群了。"
她把名片翻過來給陳默看正面,"我還是今天才知道原來我來調研的這個模型已經在我來之前就落地了。便利店的行動力比我見過的任何公益法援組織都快。"
妃英理從外走進來正好聽到這句話。
她在米原櫻子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用那種她特有的、既是前輩又是便利店成員的混合語氣說:"模型是你和越水七概寫的。我不過是把草稿影印了幾份寄給了附近三個社群的居委會主任。其中有一個主任是我當年做法官時同一個法庭的書記員,她收到草稿之後第二天就打電話來說想在她那裡試點。所以並不是便利店行動力快,是便利店裡積累的人際關係網路讓這件事可以在最短時間內找到對接人。"
米原櫻子看著妃英理,眼睛裡有一種年輕律師面對前輩時的崇敬,但更多的是一種找到了同類的安心。
她把剩下的半杯熱可可一口氣喝完,然後站起來開始收拾茶几上散落的案卷。"妃英理前輩,我申請在便利店裡多住一段時間。不是幾天是至少一個月,我要把法律援助模型的手冊改成第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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