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擔心的是別的事。比如封控什麼時候結束,比如外面的感染者什麼時候清零。"惠把紙巾扔進床邊的垃圾桶裡,然後用手掌在陳默的膝蓋上輕輕拍了拍,"但是說來也奇怪,所有這些擔心裡面,沒有一個是擔心你不會在我身邊。"
陳默把她的手握住。
惠的手指微涼而柔軟,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有一點因為期翻書留下的薄繭。
"知惠出來的那天,你會在嗎?"
"會在。"
"不騙我?"
"不騙你。"
惠點了點頭,然後把手從陳默手心裡抽出來,挪了挪身體讓後背靠在枕頭上。
"幫我按一下腰。入盆之後腰痠得很厲害,從尾椎骨往上整條脊柱都在抗議。"
陳默把手掌貼在她後腰上,隔著薄薄的衣服慢慢按壓。
惠的脊柱在孕期微微前凸,肌肉在兩側繃得很緊。
他按到腰椎第三節的位置時惠發出一聲極輕的"嘶",然後整個人鬆下來。就是那裡。"
陳默在那個位置按了大約十分鐘。
十分鐘裡惠閉上眼沒有說話,呼吸漸漸變得又深又長。
育兒共享空間外面隱約傳來知歌搖手鈴圈的叮叮聲、衝野洋子傍晚播報的彩排試音、以及新生兒的幾聲短暫啼哭。
"你知道嗎?"
惠閉著眼睛忽然開口,"懷孕到最後這幾周,身體已經完全不是你自己的了。走路要扶著腰、翻身要分三次、上個廁所都覺得肚子裡有個小人在踢你的膀胱。但是每次B超螢幕上看到她的臉、她的手、她的小腳丫在一下一下地蹬,你就會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睜開眼睛看了陳默一眼,"我知道這話很老套,但你讓我覺得老套的話也可以是真的。"
陳默沒說話。
他把"八六七"另一隻手也放上去,兩隻手一起按在她腰上。
惠把薄毯拉到胸口,側過臉把半邊臉埋在枕頭裡。
傍晚七點,衝野洋子的第二次防疫播報準時響起。
和早上的播報內容相比,傍晚場增加了一條社群互助平臺物資申請的說明,以及最後加進去的那首搖籃曲。
洋子的聲音透過便利店的內部廣播系統傳出來,比早上溫柔了大約一個調。
她先播完了常規內容--今日物資消耗彙總、明日天氣預報、防疫手冊第三版新增的幾個注意事項--然後停了一下。
那個停頓大概有三秒鐘。
三秒鐘裡便利店所有人都停止了手頭的事。
然後洋子開始唱。
曲調是秋庭憐子教給知歌的那首搖籃曲的旋律,但洋子重新填了詞。
歌詞很短,只有六句,大意是"銀杏樹下的夜晚,小寶貝閉上眼,媽媽的聲音陪著你,從月亮升起到太陽昇起"。
她的嗓音在低音區有一點微弱的顆粒感,但那個顆粒感反而讓整首歌聽起來更像一個母親在嬰兒床邊俯身哼唱。
通鋪上的新生兒們全部安靜了。
不是被嚇到的那種安靜,而是一種被溫柔聲音包裹住之後自然放鬆的安靜。
小淡金在襁褓裡把小手伸出來,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後慢慢放回去。
紗織的嘴微微張開,眼皮開始往下墜。
知更已經睡著了。
知歌坐在通鋪旁邊的墊子上認真地聽著喇叭裡傳出來的每一個音符。
等洋子唱完最後一句、廣播系統發出一聲柔和的音之後,知歌忽然舉起手裡的手鈴圈搖了三下,然後發出一聲清晰的"叮"。
好像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給廣播配音。
大岡紅葉在旁邊快速記錄,筆尖在紙上劃過時發出連貫的沙沙聲。
廣播結束後陳默去了廣播站。
洋子坐在調音臺前把麥克風關了,手裡還拿著寫有搖籃曲歌詞的那張紙。
她的眼眶有一點紅,但臉上是笑著的。
"小淡金聽到了嗎?"
"聽到了。全通鋪的孩子都聽到了。"
洋子把歌詞紙摺好放進圍裙口袋,站起來的時候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陳默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洋子順勢靠上來,把額頭抵在他胸口大約三秒鐘。
"今天的播報結束了。"她的聲音悶在陳默的衣服面料裡。
"辛苦。"
"不辛苦。唱歌的部分其實比播報輕鬆。唱歌的時候不用想措辭,只需要想著小淡金的臉就行了。"
陳默在廣播站和洋子獨處了大約十分鐘。
兩個人整理完明天的播報大綱、檢查了麥克電池電量、把隔音棉上鬆動的一角重新用膠帶貼好。
離開的時候洋子在門口拉了拉他的袖口。
"明天的搖籃曲換一首。我已經想好了。"
"什麼?"
"明天再告訴你。"
傍晚七點四十分,便利店後院的銀杏樹下,陳默分批安排了封控期間第一次全員戶外透氣。
鈴木朋子在下午五點半的加密訊息裡提到了一個關鍵資訊:社群周邊感染活動呈下降趨勢。
過去二十四小時內銀杏樹巷子周邊三個街區的感染者目擊報告從前一天的四十七起下降到二十九起。
雖然降幅還不足以解除封控,但鈴木財團安全團隊評估後建議便利店封控狀態從最高階下調一級。
這意味著成員們可以在做好防護的前提下分批到後院短暫透氣。
陳默把所有人分成了三批。
第一批是孕婦和哺乳期母親加新生兒--加藤惠、毛利蘭、三井美香、衝野洋子等,加上小淡金和知柑。
第二批是巡邏組和後勤組。
第三批是其他人。
銀杏樹下的初夏傍晚美得不像話。
陽光從邊斜斜地打過來,穿過滿綠的銀杏葉在草地上印出無數細碎的光斑。空氣裡帶著一點消毒水殘留的氣味,但更多的還是初夏泥土和草葉的自然氣息。
加藤惠坐在宮本由美搬出來的摺疊椅上,雙手捧著肚子,仰起臉對著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外面的空氣。"她說,聲音帶著一點微微的顫抖,"七天沒呼吸到外面的空氣
毛利蘭也出來了,有希子扶著她的一隻手臂讓她在銀杏樹下的長椅上坐下來。蘭穿著寬鬆的孕婦裙,十六週的肚子已經可以看出來了,在裙襬下鼓起一個柔和的小弧度。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著陽光透過銀杏葉落在手指上的溫度。
"好像一切都沒變。"蘭輕聲說,"銀杏樹還是綠的,陽光還是暖的,天空還是藍的。"
"因為本來就沒變。"有希子在她旁邊坐下,一隻手搭在蘭的肩膀上按摩著她的斜方肌,"變的只是我們在屋子裡待了七天。"
新生兒們被抱出來的時候,每一個都是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小臉的。
紗織是第一個被抱到樹下的,她睜開眼睛看到頭頂滿綠的銀杏葉,嘴巴張成了一個圓圓的小小O形。
小丸在外面待了不到一分鐘就睡著了,睫毛在斑駁的光影裡微微顫動。
小苗在小被子裡扭了兩下,打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噴嚏。
知歌是最後一個被抱出來的。
紅葉把她放在銀杏樹幹旁邊,讓她的後背輕輕靠在粗糙的樹皮上。
知歌抬頭看了一眼頭頂層層疊疊的銀杏葉,然後伸出手,用一根手指在樹幹上撥了一下。
那是很輕很輕的一下,像在摸一個很久沒見的老朋友。
紅葉在旁邊蹲著看完了這一幕,然後在知歌的音樂成長記錄本上寫下了今天的第二行記錄:"封控第七日傍晚,知歌於銀杏樹下首次以手指觸碰樹幹。動作輕緩,眼神專注。判定:對自然元素產生主動接觸意願。備註:銀杏樹是便利店的標誌物,建議將此體驗納入下次音樂課的自然聲素材。"
新生兒們在戶外總共待了不到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後,七瀨戀建議把孩子們抱回室內,因為傍晚溫度開始下降,新生兒的體溫調節能力還不夠強。
但這二十分鐘足夠讓所有人記住--封控狀態第一次下調的第一個傍晚,銀杏樹滿綠,陽光很好,空氣裡有一種即將結束某種漫長等待的隱約預感。
回到室內後陳默去廚房幫世良真純準備晚上的物資盤點。
走到半路被赤井瑪麗在走廊裡截住了。
瑪麗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裡面是夏季物資輪換方案的詳細資料。
她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冷靜,但比平時走得近了一些。
"N95口罩庫存消耗比預期低百分之十五。"瑪麗開啟資料夾讓陳默看資料,"原因是封控期間外出巡邏頻率從每天六次降到了四次。我在輪換表上把口罩的補充週期從七天延到了九天,釋放出來的庫存空間可以放更多夏季專用物資。"
"夏季專用物資?
"涼感被、電解質沖劑、遮陽網、便攜冰袋。"瑪麗翻到資料夾的後半部分,"這些是世良真純剛才從倉庫裡翻出來的夏季庫存。問題是涼感被的無序耗損太高了,原因是每次拿出來用都不登記,用完就隨便塞回去,下一批人用時又拿一床新的。"
陳默注意到"涼感被的無序耗損"這個表述在瑪麗的資料夾裡被標紅加粗了三次。
看起來這個資料讓瑪麗很不高興。
"現在去處理。"瑪麗說。
物資庫在便利店地下室,是一個由舊儲物間改造的大約四十平方的空間。
貨架上分別類地整碼放著各類物資,每樣東都貼著標籤和入庫日期。
捲簾被瑪麗拉下來的時候發出嘎啦嘎啦的金屬響聲。
"涼感被的問題不只是登記。"瑪麗走到貨架前,手指在某一個標籤上敲了一下,"你看這種標註--"
涼感被.夏季.已開封...... 已開封不代表可以隨便拿。有人開啟一床拿走一層就放回來,下一次來取的人找不到完整包裝的涼感被就又開一床新的。結果是十二床涼感被全部被拆過,但實際上只需要四床就夠輪換。"
"所以要在標籤上加一句'請勿拆取單層'。"
"不只是標籤的問題。"瑪麗轉身看著陳默,灰色的眼睛在物資庫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是習慣問題。在家庭裡養成不拆整的習慣需要有人在物資庫裡做示範。
她把手放在涼感被的貨架上,然後回頭看陳默。
貨架之間的通道很窄,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肩膀幾乎是碰在一起的。
瑪麗比陳默矮大約半個頭,要微微仰頭才能對上他的視線。
"示範的方法很簡單。"她說,"你和我一起把這十二床涼感被全部重新打包,每床貼新的標籤,標註整床使用.請勿拆層'。然後第一個按新標籤使用的人必須是你。"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是便利店的預設核心。你遵守的規則所有人都更容易遵守。"這個邏輯無懈可擊。
陳默捲起袖子開始幫瑪麗重新打包涼感被。
十二床涼感被全部從貨架上取下來,逐一檢查層數是否齊全、有沒有破損和汙漬,然後用真空壓縮袋重新密封。
每完成一床瑪麗就在標籤上寫下新編號和日期。
打包進行到第四床的時候,瑪麗的手和陳默的手在同一個壓縮袋的拉鍊口碰了
兩人都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拉拉鍊。
拉到一半瑪麗忽然說:"封控第七天,所有關鍵物資庫存全部可控。這個成績放在任何一個物資管理團隊都是優秀的。"
"是你管得好。"
"我一個人管不了這麼多。"瑪麗把第五床涼感被的標籤貼好,手指在標籤上用力壓了一下讓它貼得更平,"你的便利店每天消耗的物資種類超過八十種,封控期間還增加了防疫物資專用分類。如果沒有人幫忙,一個物資管理員撐不過前三天。"
她說完這句話後頓了一下,把手裡的第六床涼感被遞給陳默。
陳默接過去的時候瑪麗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
"按掉。"
"什麼?"
"按掉涼感被的無序耗損。我剛才說了,需要你在物資庫裡做示範。"瑪麗的聲音平穩,但耳廓的顏色微微深了一些。
貨架之間的通道很安靜,地下室沒有窗戶,只有頭頂的日光燈發出均勻的白光。
捲簾門外面偶爾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但隔了一道金屬之後所有聲音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陳默沒有說話。
他把手邊的涼感被放在貨架上,然後把手撐在貨架的隔板上。
瑪麗的肩膀靠在貨架的金屬框架上,灰色的眼睛看著他不說話。
第十二床涼感被貼好標籤的時候已經過了大約二十分鐘。
捲簾重新拉起來,瑪麗把重新打包完畢的十二床涼感被全部碼回貨架上,每一床之間的間距完全相同,整齊得像軍佇列隊。
她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一支筆,在新標籤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管理員:赤井瑪麗。規則遵守示範人:陳默。下次盤點日期:封控解除後第一個工作日。"
然後把筆蓋套上,轉身走出物資庫的時候步伐比進來時輕了一些。
晚上八點半,朱蒂和秋庭憐子開始了晚上的嗓音篩查。
篩查裝置是一套便攜頻譜儀加上憐子自己除錯過的情緒識別模組。
原理很簡單:人在心理壓力大的時候聲帶緊張度會發生變化,在特定頻段上會出現微弱的邊緣振動。
這些變化人耳聽不出來,但頻譜儀可以精確捕捉。
憐子把裝置架在錄音室裡,朱蒂負責逐個通知便利店成員來做篩查。
篩查是自願的,但今晚沒有人拒絕。
陳默是最後一個做篩查的。
他坐在錄音室的椅子上,戴好耳機,對著麥克唸了一段標準朗讀文字。
文字是憐子選的,內容是便利店防疫手冊上的幾段話,這樣內容和情緒之間不會有額外干擾。
頻譜儀螢幕上跳動著幾組波形。
憐子盯著螢幕看了大約三十秒,然後把資料記錄下來。
"全部篩查完成。"憐子把所有人的資料彙總到一張表格上,"目前便利店全員壓力指數均在可控範圍內。最高的是萩原千速,壓力值一百二十三分,屬於輕度疲勞性焦慮的範疇。最低的是大岡紅葉,壓力值四十九分。"
"平均水平呢?"
"大約九十分。對於一群已經在封閉空間內生活七天的人來說,這個水平相當健康。"
憐子把表格遞給陳默,"朱蒂的分析結論和我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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