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條。"朋子說,"抗體進入動物實驗階段這件事目前只有鈴木財團核心安全團隊和你的便利店內部知道。不要對外擴散。原因不是保密,而是在結果出來之前我不想讓周邊社群的居民抱有過早的希望。希望你理解。"
"理解。"
"視訊通話結束。"朋子說,然後加了一句,"抹茶糖記得拿。"
螢幕暗下去。
陳默在加密終端前坐了一會兒,然後走出房間去了便利店北側的小鐵門。
冷鏈箱還放在接應臺上,
箱子裡的安瓿瓶已經被志保全部取出存入冷藏櫃,。
只剩下那包抹茶糖安安靜靜地躺在箱子底部,包裝袋上印著便利店的LOGO和"抹茶味"三個字。
他把糖拿在手裡,包裝袋還是涼的。
凌晨兩點四十分,陳默去了監控室。
上原由衣坐在監視屏前,看見他進來就點了點頭。
"紅外一切正常。六十四路全部線上。凌晨零點到現在只觸發了一次外圍預警,距離圍牆三十七米,觸發後六秒內自行遠離。"
"千速呢?"
"剛換班去睡了。"由衣指了指休息區的方向,"她說今晚想找你談一下後院演練的總結,但我讓她先睡夠四個小時再說。"
陳默在監控室裡和由衣一起值了大約二十分鐘班,然後去廚房接了兩杯熱咖啡。
他自己喝一杯,另外一杯端去了萩原千速的休息室。
千速果然沒睡。
她坐在休息室的床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拿著後院演練的記錄本在上面標註戰術改進點。
看見陳默進來她把記錄本放在旁邊,接過咖啡喝了一口。
"睡不著?"
"身體很累,腦子在轉。"
千速把薄毯往旁邊挪了挪,給陳默騰出一個坐的地方,"今天的制伏演練給了我一個啟發。由衣和我在後院的配合雖然流暢,但始終少了一個關鍵環節--如果感染者不止一個,而我們在後院只有兩個人,封堵和制伏無法同時覆蓋所有入口。"
"需要增加人手?"
"需要改變戰術優先順序。與其試圖同時封堵所有入口,不如預設一個安全區,把突破防線的感染者引導到預設區域再集中制伏。"
千速在記錄本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後院銀杏樹的位置是天然的集結點。樹周圍有足夠的迴旋空間,兩側有圍牆限制移動方向。只要把感染者引到樹下,我和由衣可以同時從兩個方向發起壓制。"
"約爾對這個方案評價怎麼樣?"
"她說邏輯上成立,但需要補充一點--預設安全區必須隨時可以轉換為封閉空間,以防感染者數量超過制伏能力的上限。"
千速把約爾的反饋筆記指給陳默看,"她建議在後院銀杏樹旁邊預置一個可快速展開的圍欄網,重量不超過二十公斤,一個人可以在三十秒內完成佈設。"
"圍欄網倉庫裡有嗎?"
"瑪麗說有。建築工地上用的臨時隔離網,鋁合金支架加尼龍網。明天我去領。"千速把記錄本合上,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她的頭髮因為在床上翻了太久而有些凌亂,幾縷髮絲垂在臉頰兩側,讓她看起來比穿上制服時柔和不少。
陳默在床沿上坐下來。
休息室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小衣櫃。
床邊沒有椅子,所以千速讓他坐在床沿上是唯一的選擇。
但坐在床沿上意味著兩個人的距離比平時任何時候都要近。
千速沒有躲開。
她把手裡的咖啡杯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把腿上的薄毯拉起來了一些,整個人在床頭靠好。
她的膝蓋隔著薄毯碰到了陳默的大腿外側。
"巡邏的前三個晚上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千速的聲音很輕,幾乎像是喃喃自語,"外面是感染者,裡面是十三四個新生兒和兩個孕婦。如果防線被突破了,我該怎麼辦。"
"你想出答案了嗎?"
"想出來了。"千速把手放在薄毯上,指尖無意識地畫著圈,"答案就是什麼都不用想。防線不會被突破。因為約爾的預警陣列、貝爾摩德的備用方案、志保的防疫手冊、朋子的藥物研發--所有這些合在一起,不是為了讓防線被突破的"。
"七瀨戀說你的心理壓力篩查值是一百二十三分,全員最高。"
"我知道。由衣是九十一分,我是最高。"
千速笑了一下,笑容很快消失,"但這個壓力不是因為擔心防線會被突破。而是因為我在巡邏的時候看到巷子裡那些感染者的臉。他們可能曾經是附近的居民,在便利店買過東西、在銀杏樹下遛過狗。現在他們在巷子裡漫遊,體溫四十度,意識喪失,而我們能做的是在他們靠近之前拉響警報。"
陳默把手放在千速的手背上。
千速的手指先是僵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反過來握住了陳默的手。
掌心溫熱,指節有點涼。
"你現在最需要的是睡一覺。睡醒了再說。"陳默說。
"好。"千速回答,但握著的手沒有鬆開。
她靠著的床頭板的傾斜角度剛好讓她可以微微側身面對陳默。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逐漸從隔著一層薄毯縮短到沒有隔任何東西。
千速的呼吸很輕,嘴唇的溫度在安靜中是很明確的訊號。
凌晨三點的便利店很安靜。
通鋪區的新生兒們在夢鄉深處發出偶爾的哼唧,換氣系統的送風聲從頭到尾保持著同樣的節奏。
後院外銀杏樹的影子映在窗簾上輕輕晃動。
千速把臉埋進陳默的肩窩,身體從僵硬慢慢變得柔軟。
"這樣就好。"她說,聲音悶在陳默的衣服面料裡,"不用說話。"
陳默沒說話。
他把手放在千速的背上輕輕按著,感覺到她脊椎兩旁的肌肉在他的掌心下一點點鬆開。
過了大約四十分鐘,千速的呼吸變得均勻而深沉。
她靠在他肩上睡著了,姿勢不算舒服但睡得很沉。
陳默幫她把薄毯蓋好,把她枕在頸窩上的頭輕輕挪到枕頭上,然後在凌晨三點四十五分離開了休息室。
休息室外走廊裡,宮野志保靠在牆上翻防疫手冊第四版的清樣。
"她睡了?"志保沒抬頭。
"睡了。"
"四十分。比她在巡邏日誌上填的日均睡眠時間多了十五分鐘。"
志保把清樣翻到下一頁,"你跟她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只是坐在旁邊。"
志保抬起頭,目光從眼鏡片後面掃過來,在陳默臉上停留了片刻。
"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反而最有效。"然後她把清樣夾在腋下,轉身走向冷藏櫃的方向,走了三步回頭補了一句,"記得你自己也要睡。"
凌晨四點。
妃英理和高柳澄江把避難所法律手冊的詳細版初稿校對到了最後一頁。
檔案室裡三杯咖啡已經變成了三個空杯子,澄江的紅色校對筆從筆尖削到了筆尾。
初稿總共四十二頁,涵蓋了臨時收留的法律邊界、緊急避險在封控狀態下的具體適用條件、物資分配的公平與留痕原則、以及針對孕婦和新生兒等特殊群體的優先保護條款。
"最後一頁。"澄江用紅筆在最後一頁上畫了一個圈,然後把筆放下來,"校對完成。明天列印裝訂之後就可以發給銀杏社群、櫻花社群和榆樹社群三個避難所。"
英理摘下眼鏡,長地呼了一口氣。
她靠在檔案椅的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睜開看向站在檔案櫃旁邊幫她們整理法援案例的陳默。
"卷宗歸檔做完了嗎?"
"做完了。今天新增的是米原櫻子和越水七概下午遠端處理的兩宗法援案例,宗封控導致的勞動爭議、一宗租賃糾紛。兩份都歸入了法援實戰案例專格。"陳默把檔案櫃關上,"她們兩個今天把便利店法援模型首次應用在了公共衛生危機衍生的法律問題上,櫻子晚上跟我慶祝這件事的時候眼睛都是亮的。"
"那是應該亮的。"澄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封控期間的法律問題型別和平時完全不同,勞動爭議和租賃糾紛只是開始。如果封控再持續一週,可能會出現隔離期間的家庭暴力、物資截留糾紛、甚至感染者的權益保障問題。有櫻子和七在,便利店的法援模型不會在這些問題上缺席。"
英理站起身把校對完成的初稿裝進檔案袋裡,然後走到檔案桌旁邊。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袖襯衫,袖口捲到手腕上兩寸,頭髮隨便夾在腦後。
連續十幾個小時的伏案工作讓她的背有一點點佝僂,
但走路的姿態依然保持著律師特有的精確和自信。
"陳默。"
"嗯。”
"總結梳理。澄江說今天要做。"
三個人在檔案桌前坐下來。
整理了一天的工作:法律指引發布了,避難所手冊初稿完成,法援案例歸檔了三個。
英理把每一項的要點寫在總結報告上,字跡一改平時的流暢行書,變成了近乎列印體的工整,原因是一天下來手已經很累了。
總結報告寫到最後一頁的時候英理的筆停了一下。
"今天下午在寫緊急避險條款的時候,我引用了一個很久以前的判例。"
她合上筆蓋,把筆放在檔案桌上,"判例的當事人是一對夫妻,因為山洪被隔斷在鄰鎮的避難所裡,當時沒有任何法律告訴他們可以在避難所裡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後來他們回到了正常生活,把所有的賠償和糾紛都處理完了,但那幾天的恐懼和不確定永遠留在了記錄裡。"
"你今晚寫的手冊就是為了避免這種不確定。"澄江說。
"我知道。"英理把寫好的總結報告平攤在桌上,"但下午引用那個判例的時候我走神了幾秒鐘。我在想如果便利店的大家不是現在這樣就待在一起,而是各自分散在不同的避難所裡,每天靠手機訊息來確認彼此還安全--那個壓力可能會比封控本身更大。"
"所以我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減少不確定。"陳默說。
英理看著他,點了點頭。
總結梳理結束後澄江把檔案室的燈調暗了一些,然後端著空咖啡杯去廚房清洗。
檔案室裡只剩下英理和陳默。
英理站在檔案桌旁邊,把椅子推回了桌子下面,然後轉過身面對著陳默。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隔著襯衫面料感覺到了體溫。
然後她拉著他走到檔案桌旁邊,讓他在桌邊的扶手椅上坐下來,自己站在他面前。
"我今晚很累。"英理說,"但不想就這麼去睡。"
她把手從陳默的手臂上移到他肩膀上,然後彎下腰,把額頭輕輕抵在了他的額頭上。
這個動作的幅度很小,但親密度很高--妃英理平時在便利店幾乎從來不做這種程度的主動接觸。
可能是因為連續工作後的疲勞讓所有防備都鬆動了。
可能是因為引用那個舊判例時走神想到的畫面。
也可能只是因為現在是凌晨四點,便利店最安靜的時刻,檔案室裡只有兩個
英理的額頭在陳默額頭上貼了大約半分鐘。
她的呼吸很輕,嘴唇在極近的距離內微微翕動。
然後她直起腰,在陳默額頭上留下一個很輕很剋制的標記,轉身走向檔案室門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明天晚上繼續總結。晚安。"
"晚安。"
早上六點,衝野洋子的晨間廣播準時響起。
但今天廣播的開頭不是"大家早上好",而是一段約爾的緊急通訊。
"全體注意。"約爾的聲音從廣播系統裡傳出來,語氣和平時完全不同,帶著一種被壓抑過但仍然尖銳的緊迫感,"監控室紅外預警陣列在過去二十分鐘內連續觸發超過四十次。觸發位置集中在銀杏樹巷子南段入口,距離圍牆外八十米。熱源訊號強度顯著高於之前觀測到的感染者。"
便利店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止了。
陳默幾乎是跑進監控室的。
約爾站在監視屏前面,手指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紅點。
六十四路紅外感應訊號中有二十三路同時觸發,紅色光點在螢幕上的分佈緊密得連成了一片。
"看這裡。"約爾放大其中一個觸發點的熱源細節,"體溫四十一度,比之前的感染者平均高零點五度。移動速度也比之前快--這個熱源過去三十秒內移(錢嗎趙)動了大約四十米,速度是普通感染者的兩倍以上。"
"更強的那種?"
"很可能。告密者提到的變異株風險正在成為現實。"
約爾切換到加密情報頻道,鈴木朋子在凌晨五點發來了一條緊急通報:"臨床樣本檢測發現感染者群中出現新亞型,表面棘突蛋白穩定性增強,推測為病毒在體內傳代過程中積累的適應性突變。新亞型感染者行為特徵包括移動速度提升、群體聚集傾向增強。請所有團隊立即上調防禦級別。"
陳默把這條訊息在便利店內全員通報。
萩原千速和上原由衣在三十秒內完成了裝備穿戴,貝爾摩德把湖泊訓練場的備用方案緊急啟用,宮野志保開始在新收到的臨床樣本資料中查詢突變位點的詳細資訊。
上午七點,情況進一步惡化。
約爾的監控螢幕上,紅外觸發點的分佈從銀杏樹巷子南段開始向北擴充套件。
感染者不是在漫遊--它們在移動。
不規則的軌跡形成了大致的北向趨勢,速度不快但方向一致。
而在銀杏樹巷子南側入口之外,紅外畫面顯示一個更大的熱源群正在緩慢聚集。
初步估算規模超過五十個感染者。
"群聚行為。"約爾的聲音降到了一個幾乎聽不出情緒的平面,"新亞型感染者的群聚傾向在啟動。銀杏樹巷子正在成為聚集中心,便利店在聚集範圍的邊緣之內。"
陳默站在監控螢幕前,手撐在控制檯的邊緣。
窗外銀杏樹的綠葉在早晨的陽光下還是在搖晃櫃。
陽光還是穿過葉片在窗簾上印出光斑。
但紅外預警陣列的蜂鳴聲在監控室裡一聲接一聲地響著,螢幕上紅色光點如同被攪動的炭火一樣緩慢地向北移動。
便利店的所有成員都進入了指定防禦崗位。
千速和由衣封鎖了後門。
約爾把預警級別從二級調回了最高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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