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岡紅葉第三十三節音樂課隨後到來。她在課上把上回從廢棄礦井環境音取樣中提取的低頻共振加工成一段極簡旋律,教會知歌與部分醒著的新生兒在播放時自己跟隨哼唱。
課後她依照早前與他約定的"時區合規"行動在音樂角親手調暗燈光,將所有裝置退出錄音模式,然後慢條斯理、以不像是她過往上課風格的深度和時陪他完成了整個節氣輪替的私人接觸。她在完全安靜後靠著他肩膀說出簡短陳述:"時區合規第一條完成。"
秋意漸深的一個下午,銀杏樹下鋪滿了一層薄薄的黃葉。
鈴木園子指揮著施工隊在默蘭亭地基上安裝好了最後一根護欄柱。
她買了便利店的抹茶糖在市場採購時順便多帶了一包,回來對陳默宣佈默蘭亭進入了"預製木欄杆刷漆期"。
她拉著他的手讓他幫忙扶著最正中的欄杆以便她持油漆刷細緻上色。
等刷漆活幹完她也把自己手心沾染的清漆蹭在陳默舊襯衫背上,趁他還抓著欄杆時撲上去從後面竄抱住他,笑聲震得樹頭好幾片葉子提早脫落。
琴房裡的大岡紅葉在同一時間將鋼琴頂蓋的小型紙段壓進他手心,上面寫著第二氣候輪合規預定日期。
走廊那一頭,灰原哀快速穿過育兒區,將自動更新的生物環境監測日報讀給陳默片刻後又起身繼續回實驗室。
靜謐的一切都疊合成同一樣節奏-那是各種頻率彼此銜接、既不一致卻不衝突的共同生活。
當晚深夜,陳默在銀杏樹下完成例行的內部巡查後,坐在樹下那張由千速原先放著防暴叉的摺疊長椅上已經待了很久。
系統彈出了一次無任務性質的安靜報告,僅羅列所有已配置被動據點光環的當前功率穩定情況。
他正準備關掉面板回房間,忽然注意到光環最底下一層新增了一行極小的註釋:"羈絆共振長期執行後可產生微小額外能量,其用途暫未登記。可持續監測。"
他看著那行字,想了片刻。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沾到的銀杏葉屑,走進室內,穿過通鋪區(嬰兒們全睡得很深)、經過安靜如常的監控室(約爾在電腦前的呼吸勻稱平穩)、路過美髮教室時看到三井美香忘記收起來的一個捲髮模頭放在櫃面上。
他最終推回到自己的房間。
床邊牆角靠放著訝子的備用竹刀和麗的刻花槍。
床頭櫃上擺著那天哀塞進他圍裙裡又被他拿出來放穩的裂紋銀杏陶片,旁邊是新添的安神草編小杯墊--這是由美今早順手擱在監控室門把上留給他的。
月光均勻地撒在攤開的通鋪日記舊卷皮頁上,正在晾著由苗子新貼上去的小玉第四個月大紀念照拼圖。
陳默躺下來。窗戶微開,後院銀杏葉沙沙聲像遠方一層永不退場的溫柔底噪,長久而安全。
羈絆共振的異常讀數是在一個毫無徵兆的深夜出現的。
灰原哀坐在實驗室的高腳椅上,面前三塊顯示屏分別顯示著便利店周邊生物感測器網路、地下聲吶陣列和貝爾摩德剛升級的環境電磁監測系統的實時資料。
她手裡的咖啡已經涼了,但她沒有去熱,因為她注意到螢幕上有一行她從未見過的波動曲線。
那條曲線出現在羈絆共振監測視窗的最底層。
羈絆共振是系統在全部威脅清零後自動生成的一項被動監測指標,用於追蹤便利店據點光環與所有成員之間情緒安定感的同步程度。
平時這條曲線是一條几乎平直的低幅波紋,像湖面上被微吹起的細碎漣漪。
但此刻,在凌晨兩點十七分的時間戳上,曲線上出現了一個極其尖銳的突起。
不是往上突,是往下突。
像一個被什麼東西從底下猛地拽了一下的倒刺。
灰原哀把咖啡杯放在堆滿資料板的實驗臺上,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把那個異常突起的時間軸放大。
凌晨兩點十七分零四秒,羈絆共振指數從基準值驟然下降了百分之十二,然後在零點三秒內恢復到正常水平。
這種瞬時下跌然後迅速回升的波形,在灰原哀的認知裡只有一個解釋:有什麼東西在極短的時間內干擾了據點光環的頻率。
而任何能夠干擾羈絆共振的干擾源必然具備兩個特徵:距離便利店的物理位置非常近,並且擁有與系統能量同源的某種共振特性。
"同源共振。"灰原哀對著螢幕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開啟通訊頻道呼叫了宮野志保。
宮野志保在三分鐘內從自己的房間趕到了實驗室。
她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白大褂,頭髮隨便紮在腦後,但眼神在看完灰原哀推給她的波形圖之後,已經完全進入了工作狀態。
"這個波形不是自然干擾。自然干擾的頻率是隨機的,這個有明顯的人工調製痕跡。"
志保把波形圖放大到最大倍數,指著那個倒刺的底部給哀看,"你看這裡,在驟降的底部有一段極短的平臺期,持續大約零點零五秒。如果只是系統誤差或自然擾動,下降曲線應該是光滑的。出現平臺說明干擾源在干擾過程中有一個反饋確認'的步驟,這是智慧訊號的特徵。"
"也就是說有人在探測我們?"哀問。
"不一定是有人的操作,可能是某種預置程式在自動執行。但不管怎樣,這個訊號的調製特徵和綠舟之前使用的通訊碼格式有相似之處,但版本更舊。這可能不是我們在處理的那批綠舟殘餘,而是更早期的遺留裝置。"
志保把波形圖轉存到自己的平板裡,然後調出綠舟資料庫中的歷史訊號特徵庫做比對。
比對結果在幾分鐘後跳了出來。
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對應的條目是綠舟生物科技在成立初期的實驗日誌中使用過的訊號編碼格式,編碼版本早於之前遭遇的所有蛛形機械、變異甲蟲和切割螳螂。
也就是說,發出干擾訊號的裝置比之前過的所有改造生物都要古老。
"如果這個干擾源確實是綠舟早期遺留裝置,那麼它的物理位置必須非常接近便利店。"灰原哀開啟便利店周邊的三維地圖,把羈絆共振監測網格疊加在上面,"干擾源的強度衰減曲線和距離呈反比。根據零點三秒內恢復到基準值的速度反推,干擾源的位置在便利店中心點半徑不超過十公里的範圍。"
她把範圍圈畫出來,然後開始逐一標記圈內所有已知的綠舟相關設施。
境之澤水廠在北邊,舊天文臺在東南,北岸荒林傳送井更遠一些,廢棄礦井近些
但這些都已經全部清剿過了。
唯一一個落在圈內但沒有被任何清剿行動覆蓋的位置,是便利店西北側大約四公里處的廢棄氣象站。
"廢棄氣象站不在任何綠舟投放清單上。我們之前注意到它的存在,但因為它沒有任何改造生物活動的跡象,被列為低優先順序。"灰原哀把氣象站的座標從地圖上標出來,然後用環境電磁監測系統對那個位置做了專項掃描。
掃描結果顯示,廢棄氣象站下方大約二十米的深處存在一個極其微弱的電子訊號源,功率低到只相當於一箇舊式電子錶的電池餘量,但它的訊號調製特徵與羈絆共振干擾源完全匹配。
"氣象站地下有綠舟早期遺留裝置。功率所剩無幾,但剛好夠每隔一段時間自動傳送一次干擾脈衝。這種裝置在早期實驗階段的供電方式大多是核衰變電池,可以持續供電幾十年。"志保把掃描結果整理成一份簡報,加密傳送給了陳默和約爾,然後在末尾加了一行備註:"建議立即前往排查並銷燬。功率雖小但不可控。"
陳默在凌晨兩點半被加密頻道的提示音叫醒。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邊還在熟睡的毒島子,把她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輕輕挪開。
麗的槍桿靠在牆角,在夜色中泛著微弱的金屬光澤。
陳默穿上外套,推開門,在走廊裡遇見了從監控室方向走過來的約爾。
"灰原哀和志保發了簡報。"
約爾把平板遞給他,螢幕上的波形圖在走廊暗光中顯得格外刺眼,"廢棄氣象站地下有綠舟早期裝置,訊號調製特徵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功率極低但能干擾據點光環。我已經派了一架無人機去氣象站地表做初步勘察,畫面在監控室傳回來了。"
監控室的螢幕上,無人機傳回的夜景畫面顯示著廢棄氣象站的地表狀況。
氣象站的主體建築是一棟兩層混凝土小樓,屋頂已經坍塌了大半,牆壁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
小樓後面是一座已經生鏽的鐵塔,天線殘骸歪斜地掛在上面的橫樑上。
地表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但約爾把畫面切換到熱成像模式,地面下方那個微弱的電子訊號源在熱成像中呈現出一個小型點狀高溫斑。
"高溫斑的溫度和周圍土壤只差零點三度,紅外感應不出來,熱成像的精度也只能剛剛捕捉。它在地下大約二十米的深度,被土層和混凝土基礎蓋著。"約爾手指點在那個高溫斑上,"氣象站的建築結構圖我查了,地下沒有設計地下室。這個深度層的空間在官方記錄上不存在--和綠舟所有其他秘密設施一樣。"
"天亮後出發。"陳默把平板還給約爾,"通知千速、訝子和麗,組成清理小隊。帶上便攜聲吶和蒸汽裝置,另外讓瑪麗準備封閉式樣品回收罐。灰原哀說這個干擾源是早期裝置,如果有早期實驗體的殘留樣本,需要完整回收交給志保和哀做分析。還需要灰原哀隨隊做現場資料採集,她對訊號源的識別最敏感。"
行。
約爾記錄了所有所需裝備和人員安排,然後在平板上的待辦事項列表內勾掉數
陳默轉身正要離開監控室,約爾忽然從後方伸過手來拉住他的袖口。
"你又晚上沒睡。"她把陳默拉近監控臺,指了指他眼底的淡青色,"凌晨兩點被叫醒,你距離真正睡熟也就不到兩個小時。
"你不也是。"
"我值夜班是正常的。"約爾的手指從袖口滑到他手腕內側,輕輕壓在腕關節的脈搏上停頓了片刻。
她標記完脈搏的次數,然後鬆開手,恢復了平時那種簡潔直白的語調,"確認完畢。指揮鏈主節點雖疲但整體狀態穩定。出去之前再補半小時休息。"
"你也補。"
"我喝完這杯咖啡就去。"約爾轉身坐回監控椅,端起已經續了第三杯的黑咖啡。
在她椅子旁邊的小平板螢幕上仍停留在廢棄氣象站的地下掃描資料。
她的手指在觸控式螢幕上滑動放大其中一個點,又繼續側頭盯著它看,一副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都不會合眼的架勢。
陳默在走廊的分叉口朝道具間方向走去。
子和麗已經在道具間門口等他了。
訝子把竹刀掛在腰間,麗正把槍桿從儲存角輕輕取起。
兩人顯然都已收到通知並穿戴整齊。
子從腰間解下那柄備用竹刀遞給陳默,"氣象站的地下有綠舟早期的髒東西,這次帶這個。上次你還回來的刀還在你房間裡放著。"
"備用刀給你,我在後面用捕蟲網。清剿之前需要下去做一次快速斷層掃描,我們負責前期安全。灰原已經在準備便攜資料採集器。"陳默接過竹刀將它暫時放在身側。
清晨六點,裝備裝車完畢。
赤井瑪麗推來一輛改造過的手推車,上面放著便攜聲吶、高溫蒸汽噴嘴、封閉式樣品回收罐和一套紫外滅活器。
灰原哀揹著資料採集器站在旁邊,檢查採集器的電池電量和857訊號介面。
一行人到達廢棄氣象站。
氣象站的鐵柵欄已鏽得不成形,地表的碎石路在多雨的秋初滾進了不少淤泥。
陳默推開生鏽的大門進入前廳,倒塌的天花板碎塊堆在地上,舊式的氣象記錄儀翻倒一旁,一些記錄條目還貼在工作臺上但字跡早已模糊。
灰原哀在室內牆角打開了便攜聲吶,開始對整個氣象站地下進行穿透掃描。
聲波束一層層下去,等探到地下二十米處時明顯的異常出現了--螢幕顯示該處存在著一個長約六十米、寬大約四米的橫向狹道,不寬,但異常平直,顯是人工建造。
"隧道入口應該在主樓外。這棟樓的後方有根埋地的通風管,直接通到隧道頂部。"灰原指著螢幕叫陳默到室外的鐵塔旁邊。
約爾同步調動無人機盯著周圍環境。
千速與小組成員在外面清理掉蓋在井蓋上的泥石並扳開生鏽的蓋子,果見井壁上附著一條狹窄狹窄至極的金屬豎梯。
豎梯下端約二十米處連著一道暗門。
陳默先沿梯下探。
豎梯冷涼多鏽,但梯階穩定不晃。
到了盡頭他推開門,進入了地下狹道。
狹道里殘存著早期白熾燈,但早已全熄,全靠頭燈照明。
牆壁上斑駁寫著綠舟初代實驗標記和動物圖形安全警示畫,畫的是老鼠、狗和猴子的簡明剪影。
隧道底部堆積著少量舊式實驗推車和廢棄記錄紙。
"早期動物實驗場。感染學中通常是動物實驗先於人體,然後收集神經傳導和行為研究資料。"灰原的聲音從耳麥裡傳來,"這些推車大概就是當初運輸實驗體的。"
陳默沿著狹道走到底時,在一間曾用鐵遮蔽的小室內看到了一組排列整齊的廢棄實驗籠。
籠中已經沒有任何活體動物留存,只餘下乾涸的草墊和被咬得變形的合金水碗。
籠子對面有張鏽金屬桌,桌面散落翻倒的空試劑瓶和培養皿殘片,早已消毒無數遍。
再往前,從狹道通往一個小型中央控制室。
控制室裡擺著舊機型伺服器架,同樣用核衰變電池供電。
伺服器僅維持最低功耗,它的訊號調製單元正是給羈絆共振造成干擾的源頭。
灰原飛快接上資料線與採集器把殘留日誌複製下來,同時陳默按下伺服器的物理斷電開關。
訊號消失。
頭頂環能監測屏上異常的倒刺波即刻平復。
但就在伺服器斷電後數秒,隧道深處忽然響起了扇翼嗡鳴。
灰原在耳麥裡立刻道預警:檢測到多個快速移動小型訊號從隧道更深段接近。
紅外特徵與之前遇到的蜱型機械不完全相同,更輕、速度更高、飛行路線有極明顯編隊切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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