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確認陳默的腳步聲出了通鋪區,特別周才敢睜開眼睛。
她用手捂住嘴,把幾乎要溢位來的笑聲悶回喉嚨裡。
橘丸被她抖動的身體震醒了,不滿地瞄了她一眼,跳下床,換到了無聲鈴鹿的枕頭旁邊重新睡下。
無聲鈴鹿在黑暗中無聲地彎了彎嘴角,然後閉上眼睛。
來到便利店第三十五天,特別周第一次和陳默單獨出外勤。
任務很簡單:去北岸荒林邊緣的廢棄氣象站,確認支點感應塔的地基位置。
本來四月燻也要去的,但她在出發前被丸川真由叫走了--東面山脊的臨時感應點出了訊號干擾故障,需要兩個人一起排查。
於是電動車裡只有兩個人。
陳默開車,特別周坐副駕。
窗外是初冬的荒林景色,落葉松的針葉鋪滿了山路兩側,輪碾過發出乾燥的碎裂聲。。
特別週一路上很安靜。
她的耳朵一會兒豎起來,一會兒又微微垂下去。
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反覆交叉。尾巴蜷在座位裡,尾梢輕輕地拍著坐墊。
"緊張?"陳默眼睛看著前方,忽然開口。
"有一點。"特別周老實說,"因為這是第一次單獨和陳默先生出來。沒有四月燻小姐,沒有鈴鹿,沒有其他人。只是兩個人。"
"怕我?"
"不是怕!"特別周連忙擺手,手套的藍色尾巴在空中亂晃,"不是那種怕。就是就是不太知道該說什麼。平時有很多人的時候,我可以說很多話。但只有兩個人的話,我怕自己會說出什麼奇怪的東西。
"什麼叫奇怪的東西?"
"就是....."特別周的聲音越來越小,尾梢都快拍成賽馬娘比賽時的步頻了,"就是想問你有沒有喜歡的顏色、喜歡吃什麼東西、睡覺前會不會看書的這種奇怪問題。
陳默笑了。
"藍色。咖哩。睡前有時候看書,有時候看系統任務清單。"
特別周的尾巴停住了。安靜了大約兩秒,然後拍得比剛才還快。
"你、你真的回答了!我我只是舉個例子不是真的想問——"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回答。"
特別周用戴著手套的雙手捂住臉。從指縫裡能看到她的耳朵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電動在氣象站舊址停下。
氣象站是一棟矮矮的白房子,屋頂的鐵皮鏽了大半,風向標早就轉不動了,窗戶玻璃碎了兩塊。
但站在房子外面往遠處看,視野極其開闊--近處是起伏的荒林,遠處是灰色的城市輪廓。
天朗氣清的時候甚至能看到海。
"就是這裡。"陳默指著地面上一處用石灰畫出的方框,"灰原算出來的最佳位置。感應塔的地基要打在這裡,深度兩米。"
特別周蹲下去,用手套擦了擦石灰線上的浮灰。
"這個位置真好。站在這裡可以看到很遠很遠。"
她站起來,迎著風眯起眼睛,"往北能看到荒林的邊緣,往南能看到便利店的方向,往東是山脊,往西是湖。"
她的耳朵一轉,忽然捕捉到了什麼聲音。
"那個是什麼?"
她伸手指向山脊線的方向。在褐色的山岩和深綠的冷杉之間,有幾道淺灰色的影子正在快速移動。不是群獵者的那種笨拙挪移,而是輕盈的、奔跑中的步伐。
陳默拿出望遠鏡看了看。
"鹿群。很少見。大概是冬天覓食範圍擴大,從更深的山裡出來了。"
特別周湊過來,陳默把望遠鏡遞給她。她接過望遠鏡,把鏡筒對準山脊,看了一會兒,忽然屏住了呼吸。
"好漂亮。"她輕聲說,"我從來沒見過野生的鹿。北海道也有鹿,但都在很內陸的地方。訓練中心的圍牆外面只有公路和柵欄。"
她看了很久,然後依依不捨地放下望遠鏡。
"陳默先生。便利店周圍有這麼多東--鹿、湖、老樹、野鴨子。我以前不知道世界上有這種地方。"
"現在知道了。"
"嗯。"她用力點頭,然後轉過身面對著陳默,眼睛裡有比風還亮的光,"所以我真的很高興。不只是因為有人收留我。而是因為你收留我的這個地方,本身就是一
個很好很好的地方。"
陳默看著她被風吹亂的棕色劉海,和那雙在初冬蒼白色的天光下依舊亮晃晃的紫色眼睛,忽然說了一句他自己也沒怎麼多想的話。
"你也可以把這裡當成你自己的地方。不只是住在這裡。"
"那當成什麼?"
"家。“
特別周這次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臉紅。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陳默,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山脊上的鹿群已經跑進了冷杉林深處,久到風把陳默的夾克下襬吹得啪啪響。
然後她摘下一隻手套,把手伸出來。
那拉勾。"
陳默也摘下一隻手套,伸出小指,勾住了特別周的小指。
特別周的小指很涼,但勾得很緊。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她用北海道口音的快節奏唸完這句,然後趕緊把手抽回來,重新戴好手套,轉身朝電動走去。步伐很快,尾巴僵直,耳朵尖紅透了。
"你剛才還說不緊張。"陳默在她身後說。
"現在是另一種緊張!"特別周頭也不回地說,"和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陳默笑了笑,跟了上去。
來到便利店第四十天,銀杏樹的葉子終於落盡了。
光禿的枝條伸向冬天灰白的天空,像是被誰用炭筆快速勾勒的線條。
地上鋪著厚厚一層金黃的葉子,園藝用的竹掃帚靠在樹幹上,掃了一半。
特別周蹲在地上,把最完整最漂亮的那片銀杏葉撿起來,打算拿回去給小丸做新的貼畫。
她已經攢了一大袋,放在貓咖的紙盒子裡。
陳默坐在老地方--銀杏樹根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他今天的系統任務清單格外長,忙了一上午,臨到傍晚才有空出來透口氣。
陳默先生,你今天很累吧?"特別周捧著一捧銀杏葉走過來,"我早上看到你在倉庫裡搬貨,搬了一個多小時。"
"還好。習慣了。"
"那我有東給你。"特別周把銀杏葉小心地放在椅上,然後從防護背心的內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是明美小姐幫我做的。做了好幾次才成功。
那是一個小布包,巴掌大,用淺藍色的棉布縫的。布包上繡了一片銀杏葉--針腳不算精細,有些地方線歪歪扭扭的,但顏色選得很用心,用的是真正的金黃色線。收口處繫著一根深棕色的皮繩。
"裡面是什麼?"陳默接過布包。布包輕得幾乎沒有重量,但放在手心裡很暖。
"北海道追分產的薰衣草乾花。我去鈴木園子小姐那邊採購物資的時候,在城區的特產店裡找到了。只有一點點--一小撮--但放在枕頭邊的話會睡得很好。我在特雷森的時候媽媽給我寄過一包一模一樣的,後來在逃亡路上弄丟了。"
陳默把布包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薰衣草的香味從棉布的纖維裡滲透出來,淡淡的,不是那種濃烈的香料味,更像記憶裡被陽光曬過的乾草垛。
"你自己不留著嗎?"
"我有這個了。"特別周指了指脖子上的兩條圍巾,"你的圍巾比薰衣草好用。我戴了一個星期,一次噩夢都沒做過。"
陳默把布包收進夾克的內側口袋,正好在心臟的位置。
"謝謝。"
"不用謝!"特別周在他旁邊坐下來,雙手撐著膝蓋,腳後跟在落葉裡輕輕地踢了踢,"其實我本來想做一個更大的--像枕頭那麼大。明美小姐說我的針線活只夠做巴掌大的,做枕頭起碼要練半年。所以我就想半年以後再補一個大的。"
"那我等半年。
特別周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用腳尖繼續踢著落葉。
沙沙,沙沙,沙沙。
"陳默先生,你為什麼對所有人都這麼好?"
"你這麼覺得嗎?"
"嗯。不是那種'對大家都好'的好。是對每個人的好都不一樣。給我的好是每天早上來湖邊看我跑步、給我喝蜂蜜檸檬水、在我做噩夢之後摸我的頭。給鈴鹿的好是讓灰原小姐親自盯她的腳踝恢復方案、在醫療室裡加了專門針對賽馬娘韌帶修復的儀器。給明美小姐的好是從來不對她做的菜說太多了--她自己跟我說的,以前給別人做飯總被說做太多,只有你從來沒說過。"
她頓了頓,把腳邊的銀杏葉踢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
"所以我想,你對我的好,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不一樣。"
陳默看著特別周。
此刻的特別周和剛到便利店那天不一樣。
那天的她眼睛裡有一層霜,笑得很用力,每一頓飯都像是最後一頓那樣拼命吃,因為潛意識裡擔心明天可能就吃不到了。
但現在的她,說話的語氣漸漸沒那麼急了。
笑的時候不需要先想一下再笑了。
她的耳朵和尾巴不再時刻保持警惕的角度,而是根據心情自由地轉動和擺動。
她在這裡過得很安心。
"你剛剛說我對每個人的好都不一樣。"
陳默放下茶杯,轉過來面對她,"那你覺得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特別周說,"如果是鈴鹿,她會觀察很久然後給出一個很精確的結論。但我不擅觀察。我只擅跑。"
"那你跑給我看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在想....."特別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了一種極為認真的語氣,"希望你在看我。希望你覺得我跑得好看。希望我跑完了以後你會給我一杯蜂蜜檸檬水。每次都在想這些。"
陳默伸出手,把她吹亂的劉海撥到耳後。手指在她的耳朵尖上停留了一秒鐘。
"我對你好,原因和你跑步的時候想的一樣。"
特別周的瞳孔微微放大。停了。銀杏樹的空枝在灰色天空下安靜地伸展著。
橘丸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蹲在貓咖的窗臺上,尾巴尖好奇地彎著。
"陳默先生,你說的那個意思是不是——"
"是。"
"可是我還沒說完-"
"不管你說什麼,答案都是'是'。
特別周的心臟跳得太快了。
快到她懷疑自己的血清素濃度正在以可的速度飆升,快到灰原哀如果在旁邊的話檢測儀一定會警報大作。
但她顧不上這些了。她看著陳默的眼睛,那雙眼睛不是特別深邃,也不是特別銳利,就是溫和的、淺棕色的,像冬天清晨的第一杯熱茶。
她發現自己已經不怕說出那四個字了。
"我喜歡你。"
說出口之後,空氣的重量似乎變輕了。
銀杏樹光禿的枝丫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晃了晃。
特別周覺得這四個字曾經那麼重,壓在她心裡,藏在圍巾下面,裹在每天早上的十公里裡,擱在每一杯蜂蜜檸檬水裡。
現在說出來了,才發現它不是石頭,是一片葉子。會從樹上飄下來的那種葉子。
陳默沒說"我知道"或者"我也是"。
他只是伸出手,把特別周拉到自己面前,低頭,吻了她的額頭。
和銀杏樹下的第一個吻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的吻,不是安慰,不是憐惜,不是對勇敢女孩的獎勵。而是答案。
特別周閉上了眼睛。她感覺到陳默的嘴唇落在眉心上,那裡溫熱地燒了一會兒。然後聽到他用她最熟悉的溫和口氣說:
"你喜歡我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你的耳朵在我每次來湖邊的時候都會先轉過來,然後再轉身。每次都這樣。大概從第二週就發現了。"
"那你怎麼不告訴我你知773道了?""因為我想等你自己說出來。有些事情別人替你說了,和自己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特別周把陳默這句話在心裡反覆嚼了三遍。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很笨拙,帶著被看穿了所有心事的羞澀,卻也放下了所有壓在心上的重量。
"那我再說一次--陳默先生,我喜歡你。從還在荒野裡聽到你名字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她踮起腳尖。這一次不是等陳默來親她的額頭,而是自己主動抬起了下巴。
她的嘴唇碰到了陳默的嘴角,有點偏,力道也不對,牙齒不小心磕到了。
但她沒有退縮,只是調整了角度,重新讓嘴唇貼上去。
陳默的手掌落在她後腦勺上,托住了她的頭。
他的嘴唇很暖,有淡淡的茶味。
特別周閉著眼睛,覺得自己不是在接吻,而是在把自己過去四十天裡所有的奔跑、所有的噩夢、所有的蜂蜜檸檬水和銀杏樹葉,都透過這個笨拙的吻,交給了他。
重新吹了起來。銀杏樹光禿的枝丫搖晃著,發出骨頭摩擦骨頭的乾燥聲響。
橘丸在貓咖窗臺上看了一會兒人類的奇怪行為,然後無聊地打了個哈欠,跳下來去追自己尾巴了。
吻結束的時候,特別周睜開眼睛。她和陳默之間的距離只有一拳,近到能看見他虹膜裡的紋路,近到能聞到他衣領上薰衣草小布包散發的淡淡花香。
"陳默先生......
"嗯?"
"我還有一個問題。你剛才說,你對每個人的好都不一樣。那你對我的好,到底是什麼樣的?"
陳默想了想,然後把她戴在脖子上的藍圍巾整了整,把鬆掉的那端重新繞了一卷。
"是每天早上想去湖邊的那種好。"
他說,"比喜歡多一點,比在意深一點。具體到什麼程度,還需要慢慢想。"
特別周把這句話也塞進心裡面,和"是"、"不管你說什麼答案都是是"一起存好。然後她用力點頭。
"那我等你慢慢想。我不急。反正我已經決定這輩子就在銀杏樹下不走了。"
"那以後銀杏樹下的落葉子,都歸你掃。"
"好!"特別周答應的聲音特別響亮,像是接了一份無比光榮的任務。
來到便利店第四十五天,初雪降臨了。
不是裹挾著風暴的暴雪,而是那種細細的、安靜的、像碎鹽一樣的小雪。
雪花從深夜開始飄,落到銀杏樹光禿的枝丫上,落到通鋪的屋頂上,落到湖泊訓練場的凍土跑道上,一層薄薄的白色慢慢積起來。
特別周是被橘丸叫醒的。
橘丸大概是第一次看到雪,蹲在窗臺上,鼻子貼著玻璃,眼睛瞪得溜圓,尾巴尖一顫一顫的。
特別周揉了揉眼睛,從被窩裡坐起來,順著橘丸的視線往外看。
"下雪了!"她小聲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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