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柵後面的巖洞和上次來時一模一樣。
洞壁上的石英晶簇在應急燈的照射下反射著淡紫色的冷光，無數晶體表面同時閃爍，像是巖壁上嵌了一整片被凍住的星空。
晶簇釋放的共鳴震動在空氣中形成了一種極細微的嗡嗡聲，聲音小到人耳幾乎聽不到，但賽馬孃的耳朵能清楚地捕捉到那種頻率-一它和銀杏樹的樹根共振幾乎完全相同，只是更冷、更尖銳。
巖洞底部的那條裂縫比特別周印象中更窄。
上次來時她們只是用手電筒往下照了照，確認裂縫深度超過光束的穿透範圍後就退回去了。
這次她要側身擠過去。
裂縫的入口寬度大約只有半臂，巖壁兩側溼漉漉的，表面附著一層滑膩的礦物沉積。
特別周把揹包先遞過去扔在對面的巖臺上，然後側過身體，吸氣收腹，一點一點地蹭過去。
"這比障礙賽道的縫隙還窄。"
她蹭過去之後喘了口氣，回頭對裂縫另一側喊道，"鈴鹿，你揹包也先扔過來。人側過來的時候記得把刀柄轉一下，鈴鹿的刀柄比我的警棍，不轉的話會卡在巖壁上。"
無聲鈴鹿照做了。
她把雙刀從腰間解下來，連同揹包一起遞給草上，讓草上從裂縫上方遞過去。
然後她側身擠進裂縫，身體比特別周更瘦，透過得更容易一些，但她的尾巴在透過時不小心蹭到了巖壁上的一塊尖銳晶簇，尾梢的一小撮綠毛被割掉了。
她低頭看了看飄落在腳邊的幾根綠色尾毛，沒有說什麼，只是彎腰把尾毛撿起來放進~口袋裡。
草上飛最後一個透過。
她的肩寬比前面兩個人都要寬一些，過裂縫時左肩卡了一下。
她沒有強行擠過去，而是退回去重新調整了角度，把左肩微微下沉，用右手撐住巖壁借力，然後一個乾脆的側身扭腰把自己彈了過去。
動作和她在模擬訓練中過紙箱縫隙時一模一樣--提前側傾，留一點重心，不硬衝，滑過去。
"過了。"她落地時在碎石上踩出一聲悶響，站穩之後立刻回頭檢查了一下裂縫入口有沒有因為剛才的擠壓而鬆動-落石。
裂縫下方是一片被天然岩層包圍的空腔。
空腔的形狀不規則，像是一個被地下水期沖刷出來的橢圓形氣泡嵌在礦脈深處。
底部距離裂縫口大約七八米，三人依次順著便攜繩梯降下去。
空腔底部的空氣比礦井巷道里更悶更重，溫度卻反而更高。石英礦脈在腳底下的岩層中散發著微微的熱量，整個空腔像是一個被關掉了所有通風口的巨大桑拿房。
空腔一側的巖壁上有明顯的非天然痕跡。
那是一扇嵌在巖壁裡的金屬密封門，門體已經嚴重鏽蝕，表面原本刷的防腐塗層在多年的潮溼環境中一片片起翹剝落。門框四周嵌著一圈暗色的石英遮蔽層，遮蔽層內部的共鳴頻率和巖洞裡的晶簇完全相同。
門楣上方有一塊被鏽跡覆蓋了大半的銘牌，特別周用手套擦掉鏽跡之後露出了幾個冷硬的鋼印字型:"搖籃專案.深層預裂礦室.編號00"。
"找到了。"特別周壓低聲音，尾巴因緊張而繃成了一條直線。
金屬密封的右側有一個嵌在巖壁裡的老式密碼面板。
面板的按鍵是機械式的，每一個按鍵上都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礦物沉積。
冰川京子提供的解鎖程式被特別周從防護背心內兜裡拿出來，那張對摺的紙上用工整的字跡寫著一套手動解鎖流程。
每一步都必須手動確認，錯了任何一步罐體就會永久鎖死且觸發內部自毀。
"我來操作面板。"陳默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
他已經下到了空腔中，站在密封正前方，左手舉著手電筒照著密碼面板，右手手指懸在第一個按鍵上方。
"冰川京子強調過，解鎖流程每一步都必須做實。不趕時間。"
特別周、無聲鈴鹿和草上飛三人在密封周圍散開，形成三角防禦陣型。
特別周守在門左側，耳朵對著礦井來路的方向;無聲鈴鹿守在門右側，雙刀已經出鞘，刀刃在礦脈的紫色微光中泛著冷光;草上飛守在正後方，背對著密封門，眼睛盯著空腔另一端被陰影籠罩的巖壁裂縫，防止任何東西從暗處突襲。
陳默按照冰川京子的解鎖程式，逐一按下密碼面板的機械按鍵。
每一個按鍵按下去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嗒聲，那是機械傳動杆在門體內部推動鎖止裝置的聲音。
每一步確認完成後，面板上對應的指示燈會從紅色跳成綠色。
一共十二步，他做了將近三分鐘。
最後一步完成後，面板上所有指示燈同時變成綠色，密封內部傳來一連串齒輪轉動的沉重聲響，鏽蝕的體緩慢地向兩側滑開。
門後是一條極短的走廊，走廊盡頭是另一個更大的空腔。
空腔中央立著一座大約兩層樓高的石英遮蔽罐，罐體呈圓柱形，表面覆蓋著和巖洞裡同規格的石英晶簇。
晶簇在罐體表面規律排列，構成了一層人工與天然混合的共振遮蔽殼。遮蔽殼的內部，有東西在動。
不是劇烈的掙扎。
是一種緩慢的、有節奏的蠕動，像是被深埋在泥土裡數年的一條巨大的蠕蟲，正在感知到周圍土壤的鬆動後開始試探性地收縮和舒張。
每一次蠕動都會帶動罐體外層的石英晶簇發出一圈極微弱的紫色光波，光波沿著晶簇表面擴散開，然後被周圍的礦脈吸收。
“零之前。"灰原哀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她的語氣比平時更冷更硬，"訊號強度正在被動回升。遮蔽罐內部壓力在增加。它感知到遮蔽層外面有人了。它知道自己在被封存了幾年後終於被找到了。對它來說，這不是救援。是機會。"
草上飛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那就讓它知道，這個機會不存在。"
突擊方案在出發前已經由灰原哀和冰川京子共同制定好。
零之前的封存原理是用石英遮蔽罐的同頻共振把它的能量訊號完全包裹在內部，讓外部世界的探測手段無法察覺它的存在。
但反過來，這個遮蔽原理也有一個致命的結構弱點:如果從遮蔽罐外側四個對稱點同時注入另一種不同頻率的共振能量，遮蔽殼的同頻共振場就會被幹擾，共振場一旦出現波動，遮蔽殼內部就會產生應力開裂。
而開出來的裂縫，就是攻擊核心的唯一視窗。
四個對稱注入點分別在罐體的頂部、底部、左側和右側。特別周負責頂部，無聲鈴鹿負責底部，草上飛負責左側，陳默負責右側。
四個人同時把手掌貼上罐體表面指定的晶簇注入點，然後由灰原哀從地面上透過共鳴通訊頻道統一倒計時，在同一瞬間將據點羈絆能量注入晶簇。
"三、二、一。注入。"
四個人的手掌同時亮起微弱的暖金色光芒。
羈絆能量沿著晶簇的天然晶體通道滲透進遮蔽殼內部，和罐內原有的同頻共振場發生了激烈的干涉。
罐體表面的石英晶簇開始劇烈閃爍，紫色光波和金色光波在晶簇表面交替奔騰，整座遮蔽罐發出了一種近乎哀鳴的高頻震動。
震動持續了大約十幾秒，然後第一道裂縫出現在罐體頂部。
裂縫沿晶簇排列的紋理方向蔓開，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裂縫在側面和底部同時炸裂。
遮蔽殼像一枚被敲碎了外殼的巨大蛋殼，從裂縫中湧出大量壓縮氣體，氣體在接觸空腔空氣的瞬間冷凝成白霧，把整個空腔籠罩在濃厚的水汽中。
白霧散去之後，零之前暴露在眾人面前。
它比零號小得多。
零號是二十五米高的巨型繭狀結構，而零之前只有大約十米高。
但它的形態比零號更原始、更不具備任何模仿生物體的設計意圖。
零號至少還維持了一個繭的形態，有一個明確的內部和外部，有一個可以辨認的核心。
零之前完全沒有這些。
它是一團由黑色金屬骨架和灰白色有機膜質糾纏在一起的不規則球體，骨架的末端尖銳而凌亂，像一隻被捏碎了又重新揉成一團的海膽。
球體正中央有一顆暗紅色的核心，核心的脈動頻率比零號快得多，每一次跳動都會讓周圍空氣的溫度驟升半度。
.........
"這東西是在我們啟用遮蔽殼的同時開始甦醒的。"
灰原哀盯著監測屏上跳出的資料，"它的核心已經進入預啟動階段，預計兩三分鐘內恢復全功率。如果在全功率恢復前沒有摧毀核心，它會用和零號一樣的低頻壓制波攻擊整個空腔。但這裡的空間比綠舟本部地下第六層小得多，壓制波會被巖壁反覆反射疊加，衝擊力是指數級增強的。"
特別周沒有等灰原哀把話說完。
她已經朝球形骨架的左側衝了過去。
她的蹄形足在空腔碎石地面上碾出一連串碎裂音，尾巴在身後甩成了一道凌厲的弧線。
伸縮警棍甩開的瞬間，棍頭直接砸向從球體中伸出來的一根黑色骨刺，骨刺被砸碎，碎片四下飛濺，但更多的骨刺正從球體內部不斷彈出，像一隻膨脹中的刺蝟正在往外翻它的防禦層。
無聲鈴鹿從右側切入。
她的雙刀沿著球體外層的膜質縫隙割開，刀鋒在接觸膜質的過程中被零之前體內散出的高溫灼得發紅，但她沒有鬆開刀柄。
她沿著膜質的紋理一道一道地割，割出來的裂縫馬上又被新的膜質填補上，但每填補一次，新膜質的厚度就比原來的薄一層。
零之前正在把自己的能量優先分配給核心啟用，體表防禦的再生速度在不斷減慢。
草上飛的主攻位置在球體正後方。
她雙短刀出，從球體後方一根粗壯的支撐骨架根部刺入，刀刃嵌進骨架與膜質的結合處之後，她用自己整個身體的體重加上腿部力量往下壓刀柄。
骨架被她從根部撬松，發出金屬斷裂前那種尖銳的嘎吱聲。
她咬著牙往下壓，額前那撮白色挑染被汗水粘在眉骨上，左臂發力時的肌肉線條在夾克袖口下清晰可。
"左邊骨架快斷了，但還需要最後一刀——"
陳默的短刃已經從那根鬆動的骨架根部切了進去。
據點羈絆能量集中在刀尖上，短刃刺穿膜質，一直深入到骨架根部和核心之間的連線層。
骨架在被切斷的瞬間，零之前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它的核心從平緩的脈衝跳變成了急速的連續跳，暗紅色的光在核心內部瘋狂旋轉，溫度驟升到使空腔內的石英晶簇都開始發出共鳴的嘯音。
"核心進入自加速保護狀態!"
灰原哀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變得嚴厲起來，"它在用最後儲備啟用壓制波。現在是硬碰硬的階段。在它發出第一波攻擊前必須有人插進核心內部打斷它的加速迴圈!"
特別周聽到"自加速保護狀態"這幾個字時已經朝核心正面衝了過去。
核心外圍最後幾根防禦骨刺在她接近的路徑上彈出，她沒有減速，用尾巴甩出離心力拉出一個銳角轉彎，從兩根骨刺交叉的縫隙中翻了過去。
骨刺的尖端擦過她防護背心的側面，把她夾克和背心表層同時劃破了一小塊，但沒有傷到皮膚。
她從縫隙中翻出來之後沒有停下來調整呼吸，直接把伸縮警棍收到最短握柄模式，然後她把警棍當作鑿子，用全身衝刺的慣性撞向核心正面最薄弱的一道膜質封口。
在她衝刺的那同一瞬間，無聲鈴鹿從核心側面用雙刀交叉架住了一根正在掃向特別周側腹的骨刺。
她不進攻，只是架著。
骨刺的衝擊力震得她手腕發麻，但她的雙刀始終保持交叉鎖定，沒有讓骨刺再往前推進一寸。
草上飛在核心後方把最後兩根支撐骨架同時切斷。
骨架倒塌時砸在空腔底部發出一聲沉重大響。核心的支撐全部失穩，它的防禦層在特別周和陳默的兩面夾擊下被撕開了最後一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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