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點。但更多是一種很奇怪的滿足感。"
鹿目圓把見習評定表放在膝蓋上，"以前在見瀧原，每次和同伴並肩戰鬥之後都害怕下次見面時對方已經不在。在這裡我沒有這個念頭。剛才我看見麻美姐在貓咖裡切紅茶用的檸檬片，草上飛前輩從礦井回來把自己的日誌放在我的見習表旁邊讓我參考，鈴鹿把薄荷芽遞過來時我的手指蹭到她尾梢上的土，但我反而覺得，她離我好近。我開始相信明天早上大家還會在同一棵樹下喝同一壺銀杏紅茶。"
她把粉白色的靈魂寶石摘下來放在膝蓋中間，寶石內部自行浮現一縷極淡的金色光絲。
她不再為此驚訝，只是拿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然後重新抬起眼。
"你的手。放在我頭上。像以前你對麻美姐做過的那樣。"
陳默把手放在她深粉色短髮上。
鹿目圓在他掌下閉眼，尾巴--她沒有尾巴，但她把薄荷芽的葉子輕輕蹭了一下他手腕。
那之後的一天，灰原哀在處理谷崎真從舊檔案局地下室回收的最後一批未分類綠舟檔案時，發現了一本以前從未被翻過的採購目錄。
目錄是綠舟後勤部印製的標準格式，填滿密密麻麻的物資編號。
採購條目裡有一批稀奇古怪的非醫療物資，不是裝置也不是藥品，註明為不可銷燬，移交至第七物資暫存區。
備註欄寫著:"從被摧毀的亞種庇護中心收繳的舊賽馬娘訓練日誌與照片，移交方為綠舟資產清算組。該批檔案原屬於駿川訓練場亞種賽馬娘學員。"
她把目錄中訓練日誌封皮尺寸和內容的描述，與待兼福來此前在駿川訓練場儲物室裡偶然見過但始終不敢翻看的那批舊訓練檔案封皮進行逐行比對。
尺寸吻合，標籤顏色吻合，甚至檔案盒側面粘著的那一塊褪色小貼紙--封皮左下角原有學員手繪星星貼紙，為駿川訓練場中距離組特有標識。
七條描述全部對上了。
"福來，你想拿回這批檔案嗎。它們是屬於你們的。之前它們被綠舟當作戰利品沒收，現在如果你們願意，可以由妃英理律師以據點正式成員的身份向國際安全機構申請檔案歸還。流程是合法的，不需要再翻任何法律障礙。"
待兼福來沉默了很久。
在側壁前她從來不敢正視的那一批舊檔案，是綠舟當年徹底清空後剩下的一分整份--是她和她已失散的同期們一起填報並親手貼標籤的那批舊生涯。
她最終做了決定:"我去申請。以據點正式成員的名義。"
草上飛在礦井支點安裝完新導流板裝置後，坐在裝置箱上用膝蓋墊著日誌本為雙渦輪寫見習期綜合評語。
寫完裝置維護段落、觀察力段落和團隊通訊紀律段落後，她最後在結論處寫道:"綜上，雙渦輪具備獨立執行短途偵察任務的資質，建議批准轉正。"
雙渦輪拿著轉正審批表衝進堂時，額頭還夾著剛從礦井帶上來的礦灰。
她把表格高高舉過頭頂大聲報告草上飛已經批准她轉正，特別周、無聲鈴鹿與特別周正好在桌邊吃飯，特別周當即從宮野明美手裡多分了一塊烤紅薯遞給她。
無聲鈴鹿用筷子為她輕輕撥齊碗沿的蘿蔔泥以示無聲祝賀。
當天晚上草上飛拿著審批表到陳默房間讓他籤最終章。
陳默簽完後把筆放回筆筒，草上飛翻開家族紀事，在陳默名字下方以及她自己的名字旁邊，把雙渦輪的名字和轉正日期一共寫入紀事正文首段。
她用指尖點了點紙頁上那個被寫得很用力的雙渦輪。
"雙渦輪現在就是正式的礦井巡邏組成員了。之前從特雷森逃亡路上丟掉的所有身份，現在一個一個都補回來。我今天幫她寫完轉正評語的時候她尾巴搖得把礦井裝置箱上的灰都掃乾淨了。賽馬娘所有說出口的'不服輸'，最後都會變成一本新的訓練日誌和一次新的轉正日期。"
妃英理順利完成了國際聯合影片聽證會的證詞框架，桂言葉幫她用標準證據封裝帶把全部綠舟人體實驗證據鏈、夜鶯控訴完整版以及據點獨立調查報告裝入編號密封箱中封存。
下午收尾時妃英理把陳默拉進她獨自使用的臨時辦公室。
"以前我自己穿哺乳文胸的時候從來不覺得這件事能被系統當成解鎖條件。但剛才你在幫我扣搭鉤時系統跳出了提示。所以接下來獎勵發放以後，你的格鬥分析能力會在現有基礎上再疊加一個新的評估模組--能在一瞬間分析任何格鬥流派的技術特點並自動生成最優應對方案。這是很實用的被動技能。現在先不管任務。你先看著當下。"
她的手指探到陳默腰間，深藍色的律師常服外套仍整齊穿在身上，只在關鍵處放開。
她全程刻意壓抑著自己低沉的呼吸節奏，直到結束才靠進他懷裡，輕輕補了一句:"我不想吵醒隔壁檔案室裡剛歸檔的那些受害者的名字。她們現在可以安睡了。
同一天下午，待兼福來在銀杏樹下坐了很久，手中拿著那份蓋好章的檔案歸還申請。
不久生野狄杜斯和也文攝輝一左一右坐到她旁邊的樹根上。
她們沒說話，只是把那包從廚房順來的紅薯幹撕開後擱在三人的膝蓋上。
詩歌劇從遠處躡著蹄子踮過來，在她們背後用尾巴尖偷偷戳了一下生野狄杜斯的尾巴。
三人同時轉頭，詩歌劇立刻轉身就跑，整個人衝進堂差點撞上四月燻的腰。
待兼福來望著詩歌劇的背影忽然發現自己在笑，淚水同時在眼眶裡滾著，但喉嚨真的在發笑。
這是她來便利店以後第一次真正大笑。
那晚深夜，系統彈出的預警非常短促。
位於庇護範圍最東側邊緣一條尚未被詳細測繪的乾涸河床下方約數米處出現極低頻的規律震動訊號，持續約數十秒後自行停止。
震源深度較深，波形與此前晶體屏障觸發外圍殘餘埠時的衝擊波形高度相似，但強度高出整整一個數量級。
灰原哀將預警級別調至黃色觀察，並在通訊頻道通知丸川真由即刻從山脊方向用遙測裝置進行初步測繪。
陳默將河床調查任務編入下週行動總表，丸川真由同步完成涵洞分佈地圖。
巴麻美和鹿目圓主動申請加入聯合調查隊。
兩個魔法少女在感知中同時捕捉到一陣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微弱魔力殘響:不是賽馬孃的血清素，不是銀杏樹的羈絆能量，不是鏡原夜遺留的舊實驗裝置，而是她們曾在魔女結界最深處聽過的某種半截嘆息。
銀杏樹最東側的一根枝丫在那天夜晚始終沒有合攏自己的金色微光，像是在等什麼人從下面的河床上方經過。
聯合調查隊出發時間的安排最終定在翌日清晨。
次日上午，乾涸的河床在晨光裡泛著灰白色的石礫反光。
巴麻美蹲在一處被地下水反覆沖刷後暴露出來的風化岩層邊緣，指尖貼著岩石表面慢慢滑動。
她的靈魂寶石在胸口微微發燙，不是戰鬥預警，而是一種極其微弱的魔力共鳴。
數米之外，鹿目圓在河床另一側感應到了同樣的訊號。
"麻美姐，這個魔力殘響和以前那些不一樣。不是結界碎片降解產生的被動殘留，而是某個魔法少女主動釋放的求救訊號。很弱，被埋了很久，但它一直在往下挖。
丸川真由用探地雷達沿著巴麻美標註的方向掃描了大約三十秒，螢幕上跳出了一處淺層地下空洞的訊號。
空洞大約在地表以下一點五米處，填充物不是純天然的沉積泥沙，而是含有大塊混凝土碎塊和扭曲金屬框架的人造廢墟。
空洞邊緣有一小片明顯不屬於舊排水系統的破碎布料纖維，在雷達掃描影象上顯示為淺白色。
四月燻和草上飛用工具撬開了河床上最大的混凝土板。
板體翻開後露出一個被壓癟的舊鐵櫃，鏽色十分厲害，但鐵櫃的櫃門鉸鏈已經被來自內部的一股外力從裡面卸掉。
鐵櫃內側有一層褪色的粉紫色布料鋪在櫃底，布料上用黑色水筆畫著一個早已模糊不清的魔法陣。
圓形的魔法陣已嚴重殘缺，但陣心最中央那一小圈少女體的日文簽名依稀可辨志築仁美。
巴麻美的呼吸停了一瞬。
鹿目圓跪在坑邊把破損的布料小心捧起來，指尖捏著布料邊緣對著陽光緩緩展開。
布料背面還殘留著一道很細的糖漬痕跡。
那是見瀧原的糖漬。
那是仁美每次練完鋼琴後會在音樂教室分給大家吃的自家特製糖漬栗子留下的痕跡。
"她在這附近。仁美不是魔法少女，她沒有靈魂寶石可以求救。這個魔法陣是我教她的--不止我，小圓你也教過。我們在音樂教室教她用粉筆畫的。她說如果有一天被困住了，就在地上畫這個圈，我們感應到就會去找她。她用指甲在鐵櫃底畫了這個圈。"
丸川真由再次啟動探地雷達，將涵洞分佈地圖與河床下方新發現的廢墟訊號一併交叉對比。
陳默確認後批准搜尋區域由河床涵洞繼續往下延伸至附近廢棄舊工業區地下的失修排水支管。
佐藤美和子把山脊外側的老舊工業區建築平面圖翻出比對，發現其中一棟被標註為舊紡織材料倉庫的底層地坪正下方，有一條已廢棄數十年的排水隧道，隧道終點離河床僅不足六百米。
隧道與鐵櫃之間路徑能通，仍然可能會有人的氣息存在。
聯合調查隊沿著這條舊排水隧道一路往下。
隧道的照明早已崩壞，巖壁被多年累積的廢水鐵鏽染成褐紅。
巴麻美感到胸口靈魂寶石的溫度越來越穩定，那意味著前方那個人已近在咫尺。
鹿目圓停在一個被廢棄管道包裹的狹小支岔口。
她用粉白魔力輕輕撥開擋在岔口前的破舊隔水帆布，帆布後面坐著一個渾身沾滿灰泥的少女。
她的發原是黑色，現在被灰塵染成了深灰，校服袖口的裁切線仍清楚可見，戴在左手無名指第二關節處那枚樸素的小銀戒指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光。
她的聲音乾啞到幾乎透不過氣，但仍然帶著那種見瀧原大家全都熟悉的禮貌感。
"小圓、麻美學姐.....陳默先生。我好像是迷路太久了。糖漬栗子在隧道里吃完了，後來又掉進一個深洞，戒指跌丟了，就只剩這根線。"
她用沾滿灰泥的手指輕輕抬起左手無名指，那裡只繫著一條曾經是淺粉色的褪色牙線，上面打著一個小心打好的蝴蝶結。
巴麻美把志築仁美從隧道支岔裡扶起來，把自己的備用圍巾裹在她肩上。
鹿目圓用魔力輕輕拂過她臉上每一道灰塵留下的淺痕。
離開隧道前志築仁美抬起頭，看著銀杏樹最東側那根整夜未曾合攏金光的枝
那枝丫從晨光初起就一直安靜地指向她們所在的方向，現在終於微微從先前未收的緊張狀態中逐漸垂下，在清晨薄霧與早春和風中輕輕彎了一彎。
志築仁美被扶出排水隧道的時候，早春的晨光正從河床上方斜斜地照下來。
她在黑暗的管道里待了太久，眼睛一時間適應不了自然光，舉起沾滿灰泥的手背擋在眼前。
巴麻美把自己的備用圍巾裹在她肩上，圍巾邊緣蹭過她的臉頰，帶走了幾顆乾涸的泥印。
鹿目圓走在她另一邊，用粉白色的魔力在她身體周圍覆了一層極薄的保溫層，她之前在時空亂流裡失溫時也用過同樣的方式保護自己，現在她把這份溫暖的力道控制得比任何時候都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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