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
養心殿的窗欞只開了一條縫,熱風還是悶聲不響鑽了進來。
五月初的京城已經燥熱難忍,蟬鳴從御花園的老槐樹上一波一波的湧過來,吵的人心煩意亂。
天盛帝沒睡。
御案上堆著幾摞奏摺,最上面壓著一份封口用的是硃紅火漆的密報。
那是皇城司影衛走的暗線,沒經過通政司,沒過內閣的手,直接遞到了御案上。
他拆開火漆的時候,手指甲蓋裡還嵌著硃砂的痕跡。他批了半宿的摺子,眼皮子底下的青黑都能擰出水來。
密報只有兩頁紙,蠅頭小楷寫的密密麻麻。
齊恩銘的指尖一僵,捏著紙的手垂了下去。
“驛站延誤?”天盛帝的語氣異常平淡,“齊愛卿,你兵部的收文簿子上,白紙黑字蓋著紅印,你告訴朕,是驛站延誤?”
齊恩銘的額頭重重撞在金磚上。
“臣……臣失察,臣有罪。”
金鑾殿裡安靜的能聽見有人在咽口水。
這時候,一個蒼老的身影從文官佇列裡邁了出來。
內閣首輔徐階。
他已經七十二了,走路慢吞吞的,每一步都踩的四平八穩。
他沒看齊恩銘,也沒看地上散落的卷宗,只是衝著龍椅躬了躬身。
“皇上息怒。”徐階的聲音不急不緩,“兵部失察,自當嚴懲,但眼下北境軍情如火,蠻騎叩關在即,追責之事,可容後議。”
皇帝內心:老不死的,又和稀泥!
徐階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老臣以為,當務之急,應遣一欽差赴北境,查明軍中貪墨、核實蠻騎動向,安撫邊軍將士。”
“如此,方能安內攘外,不致貽誤戰機。”
話說的滴水不漏,先把追責的火壓下去,再丟擲一個欽差的差事來轉移矛盾。
天盛帝沒有立刻回應。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邊那份密報,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了兩下,內心卻是嘆了口氣。
“準。”
“諸位愛卿,誰願去?”
金鑾殿裡,上百號官員,沒有一個人動。
北境。貪墨案。蠻騎叩關。欽差。
這四樣東西疊在一起,那不是差事,那是催命符。去了北境,就得跟賀明虎、馬進安正面撞上。
這兩人背後站著誰,在場每個人心裡都有數。查了貪墨,就是跟兵部和徐黨翻臉。
查不出來,蠻騎一打過來,欽差就是第一個被拿出去祭旗的替死鬼。
文官佇列裡沒人出聲。
武官佇列裡也沒人出聲。
連呼吸都謹慎起來。
後排的角落裡,三皇子蕭景琰微微側了側身,他的目光掠過前方的兵部給事中陳安邦,右手食指在袖中輕輕彈了兩下。
那是事先約定好的暗號。
陳安邦接到訊號,微微躬身,右腳已經邁出了半步。
“臣許有德,有事啟奏!”
一個粗嗓門在金鑾殿裡炸開。
蕭景琰的手指僵在半空。
許有德那肥碩的身軀從文官佇列裡擠了出來,噗通一聲跪在大殿正中央。
他連笏板都沒舉,腦袋直接磕在金磚上,砰砰兩聲悶響。
“皇上!臣許有德不才,願替皇上走這一趟!”
滿殿的目光都刺了過來。
許有德跪在地上,抬起頭,滿臉通紅,那副慣常的市儈嘴臉上是莽撞的憨直:
“臣是替皇上管錢袋子的,北境的軍餉是臣一筆一筆從那些個地窖裡刨出來的!
這銀子發到邊關,中間被誰吞了、誰截了、誰拿去餵狗了,臣不親眼盯著,這心裡過不去!”
他拍著胸脯,聲音響的大殿裡嗡嗡迴盪:“臣願舉薦人選,押運戶部新籌的首批軍餉北上。
“銀子送到哪裡,賬就查到哪裡。誰貪了朝廷的錢,臣給他連本帶利地掏出來!”
金鑾殿裡死一般的靜。
文官佇列裡有幾個人偷偷瞥向徐階。
只見老首輔的眼皮耷著,面無表情,整個人紋絲不動。
龍椅上,天盛帝的指尖停住了敲擊。
他看著跪在大殿中央的許有德。
這個胖子滿頭是汗,官服皺巴巴的,跪姿也不標準,膝蓋外翻。
但他是“唯一”一個站出來的人。
“許愛卿。”天盛帝開口了,語調很慢,“北境路遠,你這個戶部侍郎拖家帶口的去巡邊,兵部的人會說朕用外行指揮內行。”
“你擬派何人前往?”
許有德直起腰,他抬頭直視龍椅上的帝王,嘴唇動了動。
“臣舉薦,慈安郡主許清歡,巡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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