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爹!求你別升了,咱家真是奸臣!(濁世清歡)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298章 第299章 林四娘

六月初三,日頭毒得能把石板烤出白煙。

鎮北城西坊最南端,挨著城牆根底下的地界,是整座城裡數得上的骯髒角落。

連巡城甲士都懶得多看一眼。

幾十間歪歪斜斜的窩棚擠在一處,用爛木板、破氈皮和撿來的碎磚頭胡亂搭成。

棚頂漏雨,牆縫透風。

夏天悶得能蒸死人,冬天冷得能凍掉耳朵。

在這窩棚中間,有一條半人寬的死水溝。

溝裡淤著發黑的爛泥和不曉得哪家倒出來的泔水,日頭一曬,臭味能順著風飄出半條街。

可溝邊竟蹲著一個女人。

她的姿勢更像是趴著。

她整個人半跪在泔水桶旁邊,兩隻手伸進桶底,和一條瘦得肋骨根根可數的野狗,爭搶同一塊發餿的粗麵餅!

那餅早已長了綠毛。

野狗的牙齒咬住了餅的一角,嗚嗚的低吼,爪子在地上刨出了幾道印子。

女人沒有鬆手,因為不敢鬆手。

她的手指已經瘦得只剩下骨節,在跟那條野狗僵持了足足十幾息,才驟然發力,將餅從狗嘴裡奪了出來。

野狗吃了虧,齜牙朝她撲了一下,她拿胳膊肘擋住了狗嘴,小臂上當即多了一道滲血的齒痕。

但她連看都沒看一眼,連忙把那塊長了綠毛的餿餅塞進嘴裡,囫圇嚼了兩口,硬嚥了下去。

旁邊的窩棚裡探出一顆花白的腦袋,是個拄著柺棍的瘸腿老漢,他瞥了一眼溝邊的女人,朝地上啐了一口。

“又是這個掃帚星,跟狗搶食,活該剋死男人!。”

話音還沒落,對面棚子裡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接了一句:“誰說不是呢,當初她男人在前頭拼命,她倒好,一嫁過來不到半年人就沒了!”

“這種八字硬的女人,擱在我們老家,早該沉塘了。”

這些話說了三年了,當著面說,揹著面也說。

說到後來,連說的人自己都覺著沒什麼新鮮的了。

所以,不過是嘴巴閒不住的時候,拿來磨牙的談資罷了。

……

她叫林四娘。

三年前,她從江南跟著軍屬的隊伍,一路顛簸到了鎮北城。

那時候她男人還活著,是鎮北軍裡一個普通的步卒,每月餉銀一兩二錢,日子雖苦,到底還是有個盼頭。

她男人死在那年冬天的一場遭遇戰裡,屍骨都沒運回來……只有一塊寫著名字的木牌被送到了家裡。

婆婆收了木牌,把她攆出了門。

理由再簡單不過了。

剋夫。

至於朝廷破天荒發的撫卹銀子,三十兩,婆婆收了個乾淨,一文銅板都沒給她留。

她去找過營裡的書辦,書辦翻了翻冊子,說銀子已經發到家屬手裡了,簽字畫押都有,跟軍營沒關係。

她也去找過地方上管民事的里正,里正聽完她的話,上下打量了她兩眼,說了一句:“你婆婆是你男人的親孃,銀子給了親孃,天經地義。”

“你一個外來的媳婦,沒生下一兒半女,憑什麼分?”

從那天起,林四娘就住進了這條死水溝邊上的窩棚裡。

沒有戶籍,沒有田地,沒有親族,連做工的門路都沒有。

鎮北城的鋪面和工坊,沒人敢僱一個剋夫的女人,嫌晦氣。

她靠撿爛菜葉子、翻泔水桶活了三年。

這天下午,日頭剛偏西,窩棚外頭忽然嘈雜起來。

林四娘正蜷在棚角,用一塊髒布裹著被野狗咬傷的小臂,聽見動靜,身子本能的往牆根縮了縮。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麵皮黃黑,嘴唇薄得只剩一條線。

她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握著一根旱菸杆,煙鍋子裡還冒著青煙。

這是林四孃的婆婆,姓錢。

錢氏後頭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一個歪戴著氈帽,一個光著膀子露出一身橫肉,腰間別著短棍。

這兩個是西坊有名的地痞,平日裡替賭坊和暗門子跑腿收賬。

錢氏一腳踢開窩棚的破木板門,煙桿子朝裡頭一指。

“就是她,拉走。”

林四孃的背脊貼著牆,兩隻眼睛盯著來人,嘴唇緊緊抿著。

歪帽子的漢子掃了一眼棚裡的景象,爛草蓆,破瓦罐,幾片枯黃的菜葉子,連根正經的板凳都沒有。

頓時,他皺了皺鼻子,嫌棄的抽了一下臉皮。

“錢嬸子,就這樣的貨色,城外那邊能給幾個錢?”

錢氏磕了磕煙鍋子裡的灰,帶著慣有的刻薄:“三兩銀子,已經談好了的啊,別想賴賬!死的給二兩,活的給三兩,你們只管把人弄出去就行。”

林四娘只覺得胸口一緊,幾乎喘不過氣。

三兩銀子。

她男人拿命換來的三十兩撫卹銀,這個女人吞了個乾淨;如今又要把她賣三兩銀子,賣到城外那種連門牌都不敢掛的地方去。

光膀子的漢子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拽林四孃的胳膊。

林四娘動了。

她猛的撲上去,張嘴咬住了那隻伸過來的手腕。

她的牙齒深深的嵌進皮肉裡,嘴裡當即灌滿了腥鹹的血味。

“啊!”那漢子慘叫一聲,另一隻手掄圓了就是一拳,砸在林四孃的太陽穴上。

林四孃的腦袋嗡的一響,眼前發黑,但她的牙依舊沒有鬆開。

當第二拳砸下來的時候,她的身體已經被打得歪倒在地,嘴裡帶出一塊皮肉。

但她還在掙扎,兩隻手死死的抱住那漢子的小腿,指甲陷進小腿肚子裡,往下拖拽。

錢氏站在棚門口,冷冷的看著這一幕,煙桿子在手裡轉了個圈。

“下死手,別留臉上的傷,那邊不收有疤的!”

歪帽子的漢子繞到林四娘身後,一腳踹在她的腰肋上,骨頭錯位的聲音響起。

林四孃的身體立馬弓了起來,嘴裡嗆出一口帶血沫的氣,但她死咬著的牙關到這時候才終於鬆開。

緊跟著第二腳,踹在她的胸口。

她整個人被踢飛出窩棚,滾進了棚外的死水溝裡。

黑泥和餿水沒過了她的半張臉,她的身體在汙水裡抽了幾下,然後不動了。

錢氏走到溝邊,低頭看了看泥水裡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煙桿子敲了敲溝沿的石頭。

“明天一早我帶人來收,死了就二兩銀子,活著就三兩,橫豎這筆賬不虧。”

她說完轉身走了,兩個地痞罵罵咧咧的跟在後頭。

光膀子那個,一邊走一邊用布條纏著被咬得血淋淋的手腕,嘴裡不乾不淨的咒著。

窩棚周圍的人從頭看到尾,沒有一個出來說一句話。

瘸腿老漢縮回了腦袋,抱孩子的婦人把門板拉上了,幾個在牆根底下乘涼的閒漢互相對視一眼,最後都把目光挪開了。

這種事在鎮北城底下不新鮮。

死一個沒根沒底的外來寡婦,連里正那頭都不用報備。

入夜之後,死水溝裡有了動靜。

林四娘從泥水中爬了出來。

她的動作很慢,每挪一寸都要停下來喘好幾口氣。

左邊的肋骨斷了至少兩根,每呼吸一次胸腔裡就傳來一陣磨骨的鈍痛,但她硬是咬著牙,一寸一寸的從溝裡爬上了岸。

她順著牆根,往死水溝的深處爬去。

那裡有一片塌了半邊的老土牆,牆根底下堆著碎磚爛瓦和枯枝敗葉,尋常人經過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不會有。

林四娘爬到土牆跟前,用滿是泥漿和血汙的手,一塊一塊的把碎磚搬開。

磚頭底下,是一隻破了口的黑陶瓦罐。

罐口用幾片枯葉蓋著,她謹慎的揭開枯葉,月光透過殘牆的缺口照進來,落在罐子裡。

罐子裡裝著土。

土裡長著五株綠苗。

這苗不高,也就半拃長,莖稈纖細,葉片窄長。

在月色下泛著一層淺淺的綠,在乾旱和貧瘠中紮根之後,葉片呈現出深沉的綠色。

糜子。

不過是鎮北城周邊那種,種下去十有八九會旱死的普通糜子嗎?

不,這是是她這三年裡一茬一茬的試,一茬一茬的死,從幾百株枯苗裡篩出來的、能在鹽鹼沙土中活下來的種。

她是江南廬州府人,打小跟著父親在田裡泡大的,九歲就會看土色判地力,十二歲能掐著節氣安排一整年的播種。

嫁人之前在老家幫襯著管過水田,從育秧到收割,沒有一個環節不熟。

到了鎮北城之後,她卻發現這地方的土,跟江南完全是兩回事。

沙多,鹼重,存不住水,日頭又毒,尋常的糧種撒下去,還沒等出芽就被太陽烤死了。

但她不信這地方真的種不出糧食!

頭一年,她偷偷從軍營伙房的馬料堆裡,撿回了一把糜子種,種在窩棚後頭。

全死了。

第二年她換了法子,先用爛菜葉子和泥沙混在一起漚了半年的肥,再把糜子種在肥土裡。

活了三棵,但入秋之前全被一場倒春寒凍死了。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她又改了一回。

她把上一年凍死的糜子茬連根刨出來,竟發現有兩根鬚根比別的長出一截,扎得也更深了!

她把這兩根鬚根上殘存的芽眼,謹慎的剝下來,埋進了摻了骨灰和漚肥的沙土裡。

這一回,活了……

五株苗,根根壯實,葉片挺拔,她每天省下的那一口清水,都澆在了這隻破罐子裡。

林四娘把罐子抱在懷裡,斷掉的肋骨頂著罐壁,疼得她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但她沒有鬆手。

她在碎磚堆裡靠著土牆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她的意識已經模糊了,斷肋的位置腫起老高,每一次心跳都在那裡撞出一波鈍痛。

她分不清自己是醒著還是在做夢,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

錢氏說了,天亮就來人。

跑不掉的。

這條溝就這麼大,窩棚區就這麼幾條路,她拖著斷肋連走都走不穩,跑到哪裡去?

天亮了。

林四娘抱著瓦罐,一步一步挪到了窩棚區外頭的街角,靠著一根歪斜的木柱子坐下來。

她的臉上糊著乾涸的血痂和泥漿,頭髮已經結成了硬塊,破舊的衣裳得遮不住肩膀上青紫交加的傷痕。

來來往往的行人從她身邊經過,有的繞著走,有的低頭快步避開。

她的眼睛半睜半閉,眼皮沉重得隨時都會合上。

林四娘迷迷糊糊的看到,在街角對面的土牆上,好像有幾個人正圍在一處,正嘰嘰喳喳的議論著什麼。

有人在唸牆上貼著的一張黃紙告示:

“……欽差大人府上張榜求賢,重金懸賞通曉水利灌溉、耕種育苗之才……凡有真才實學者,皆可前往城西坊欽差行轅自薦……”

林四孃的身體驟然繃直了。

斷肋的刺痛從胸腔裡蔓延,她的唇邊抽搐了一下。

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裡發出沙啞到險些辨不清的聲音。

“……育苗……”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隻破了口的黑陶瓦罐,罐子裡五株糜子苗的葉尖上還掛著今早的露水。

那些綠,在晨光中微微發亮。

如果您覺得《爹!求你別升了,咱家真是奸臣!(濁世清歡)》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038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