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紙條從竹筒裡滑出,落在許清歡掌心時。
許清歡把紙條收進袖中,朝鐵蘭山拱手。
“大帥,藥糧庫按方才的章程辦,縱火賊先押在總兵府地牢,別讓他死。”
鐵蘭山點頭,手掌壓在軍令木匣上。
“許大人放心,人若死在本帥府裡,本帥拿軍法官抵命。”
許戰提起單鐧,跟在許清歡身側。
李勝還想開口:“小姐,那紙條……”
許清歡看了他一下。
“回府再看。”
李勝把話咽回去,抱起藥糧冊,轉身去安排親衛護送。
夜裡的鎮北城北巷還在忙,巡夜卒提著水桶清火場。
黃珍妮蹲在牆根拆那副倒齒暗釦網,邊拆邊罵罵咧咧。
“燒倉燒到老孃頭上,真當鐵匠只會掄錘子?下回再來,老孃給他留個能卸腿的。”
老孫抱著病症冊從地窖口上來,衣襬沾了泥,他瞧見許清歡要走,趕緊追了兩步。
“大人,明早青菜湯照發?”
“照發。”
“若營裡再有人亂喊呢?”
“先記名,再斷湯,鬧得兇的,交軍法房。”
老孫一聽,手裡的冊子抱得更緊。
“成,老朽今晚睡在地窖門口。”
許清歡沒勸,只留下一句:“別睡門口,睡門裡。”
老孫愣了一下,隨即拍了拍腦門。
“對,對,門口讓人一棍子敲了,門裡還能守罐子。”
許戰聽得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一行人回到城西坊時,天邊還黑著。
門房已經備好熱水,灶房裡留了半鍋粟米粥。
許清歡沒去洗漱,直接進了書房。
火光照在案上,硯臺旁還壓著江寧脫水菜的分配清單。
許清歡在案前坐下,從袖中取出竹筒,將封口拆開。
除了那張染血紙條,又倒出一份疊成窄條的清單副本。
許戰站在案前,單鐧靠在腿邊。
“誰送來的?”
“水程堂的人。”
許清歡攤開清單,紙面經水泡過,字卻還留著。
江淮倉軍糧八千石,報損一成二,分潤三百八十兩。
淮泗轉運糧一萬石,報損一成五,分潤六百二十兩。
往下數行,船號、倉名、時辰、折損比例全在紙上。
末尾用硃砂圈出四個字。
總驗,尚府。
許戰看完那四個字,疑惑一句。
“尚府?”
“戶部尚書尚齊泰。”
許清歡把清單副本推到燈下,讓字跡照得更清。
許戰盯著那份清單,半晌後才開口。
“京城那邊,大哥動手了?”
“他接了京畿水路的水程堂,扣了廣義商號的船,拿到了漕運吞軍糧的賬本。”
許戰抬手揉了揉脖子。
“他在京城當混不吝,到了水路還是那套,先把人堵住,再拿規矩壓,誰不服就打到服。”
許清歡把染血紙條拿起來,紙條上還有許無憂讓人捎來的一行字。
京城耗子已露尾,尚府收賬,父親可用。
許戰看著那字,低聲唸了一遍,唸到“父親可用”時,鼻腔裡哼出一聲。
“大哥這話倒是會說,惹完禍,把刀遞給爹。”
許清歡拿起火摺子,把紙條湊近燭火,紙邊被火舌咬住,很快捲成灰片。她鬆手,把紙扔進銅盆。
紙灰落下時,許戰皺著眉。
“就一份水路賬本,能扳倒戶部尚書?尚齊泰管著天下錢糧,朝里門生故吏不少,真要咬死不認,恐怕難。”
許清歡拿起清單副本,重新摺好,壓進案上的木匣。
“賬本原件已經送回許府,父親會拿它核舊賬。”
許戰轉頭看她。
“戶部舊賬?”
“鎮北城歷年軍糧撥付、漕司轉運憑票、各倉出庫印記、沿途報損折子。”
“這些東西單獨看,誰都能說成天災、路損、鼠耗。”
“可放在一處,哪一段少了,哪一日換艙,哪一筆銀子進了誰家賬房,就藏不住。”
許清歡接著說道。
“這下……老爹,估計可以升一升了。”
“他要的不是罵尚齊泰幾句。”
許清歡把銅盆往旁邊推了推,紙灰被盆底餘熱烘成碎末。
“他要借這個案子拿戶部實權。”
“尚齊泰倒不倒,先放一邊。戶部糧道要換人管,漕運核驗要換章程,北境軍糧也要從舊賬裡摳出來。”
許戰扯了扯衣領,坐到旁邊圓凳上說道。
“聽著比砍人麻煩。”
“朝堂殺人,不見血的時候更多。”
“那北境這邊呢?京畿水路的人跑來燒藥糧倉,說明尚府和鎮北城有人通氣。賀明虎?馬進安?還是總兵府裡別的人?”
許清歡沒有答,因為她心裡早有答案。
一個足以讓北境中路府,陷入死無葬身之地的答案。
“等黑衣人開口。”
“他若不肯開口?”
“蘇牧有辦法讓人開口,老孫也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李勝探頭進來。
“小姐,送信那人傷重。”
“已經讓軍醫看過,肋骨斷了兩根,背上捱了一刀。”
“不過人還撐著,說要等您回話。”
許清歡站起身,取了一張空白箋紙,寫下四個字。
信收,照辦。
她把紙摺好,遞給李勝。
“讓他帶回去,若走不了,就先養傷,另派快馬回京。”
李勝接過,遲疑了一下。
“小姐,就這四個字?”
“夠了。”
李勝咧了咧嘴。
“大少爺看了怕是要跳腳,說他拼死拼活送來大案,您回他四個字。”
許戰在旁邊接了一句。
“他跳腳也沒用,他從小就怕小妹。”
李勝樂了,捧著紙跑出去。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許清歡把賬本副本鎖進木匣,又將鑰匙掛回腰間。
許戰看她還要翻冊子,忍不住開口。
“天快亮了,歇會兒吧。”
許清歡抬手捏了捏眉心,轉身看向窗外。
院中風燈晃了兩下,光影落在青磚上,北境的夜到這會兒才有了涼意。
“再等一個人。”
許戰正要問,院門外已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李勝壓低嗓子的勸阻。
“蘇谷主,您慢點,小姐一夜沒睡,您別上來就……”
“慢不了,慢不了,這事兒慢了就虧大了。”
蘇牧人還沒進門,話先鑽了進來。
天色將白,蘇牧抱著一隻木盆衝進書房。
腰間掛著三個小布袋。
李勝跟在後面,滿臉崩潰。
“小姐,我攔了,他非說人命關天。”
蘇牧把木盆往案上一放,盆裡漂著泡開的菜葉。
旁邊還放著幾隻小木牌,上頭寫著冷水、溫水、滾水幾個字。
“許大人,半包菜,我昨夜拿走半包,別急,我沒浪費,全記了。”
他從袖裡抽出一張寫滿字的紙,啪的一下拍在案上。
“冷水泡,半個時辰才開,葉片回得慢,重量增了四倍多;溫水泡,一刻半,葉面開得齊,重量增了七倍;滾水泡,三十息見形,一盞茶後能吃,重量增到九倍上下。”
李勝聽得頭疼。
“蘇谷主,您能不能一句一句來?”
“不能。”
蘇牧把幾片菜葉撈出來,擺在白瓷碟上,又拿小刀剖開葉柄。
“還有,滾水泡過後,湯色淺綠,嘗著有菜甜味。”
“曬乾菜沒有,醃菜也沒有。
”曬乾菜的湯苦,醃菜湯鹹。唯獨這個湯,入口後舌面不發澀。”
許戰聽到這裡,挑了挑眉。
“你昨夜連湯都嚐了?”
蘇牧頭也不抬。
“不嘗怎麼記?醫者入口辨性,這不很正常嗎?”
李勝在後面小聲嘀咕:“您把半包全泡了,也挺正常。”
蘇牧扭頭瞪他。
“我還沒找你算賬,火頭軍那陶罐封得太死。”
“撬半天才開,差點把我藥刀崩了。”
許清歡把那張記錄紙拿過來,紙上寫得密密麻麻,連泡開後的重量都分了三次稱。
“你想說什麼?”
蘇牧停下手,終於把幾片泡開的菜葉推到許清歡面前。
“這菜葉裡,肯定有一種看不見的東西。”
李勝一愣。
“又來玄的?”
“玄個屁。”
蘇牧抬手點著葉脈,語速又快起來。
“傷兵牙齦出血,老孫講血分不固,營衛虧虛,津液耗損。”
“這話放在醫理上能講通。”
“可羊腰脂核能急補,青菜湯也能補,兩者性味全不一樣,憑什麼都有效?”
老孫若在這裡,估計要跟他吵半個時辰。
許清歡沒有打斷。
蘇牧繼續講。
“我昨夜試了,菜葉先燙,後燻,再烘。按常理說,草木之氣該散得差不多。”
“可泡開後,病卒喝了,牙齦止血,夜裡視物也轉好。”
“這就不是尋常補氣血能全講完的。”
許戰聽著有些煩,卻也沒走。
“你到底要說什麼?”
蘇牧抓起一片菜葉,直接拍在案上。
“這菜葉裡藏著一種看不見的東西。”
“水煮不爛,火烘不散,人吃了這東西,牙齦就不流血了。”
書房裡一下停住。
李勝張了張嘴,又看向許清歡。
蘇牧卻越說越來勁,手指在桌上點得啪啪響。
“中醫說氣血、營衛、津液,說脾胃運化,說肝血榮目。”
“這些都能對上症候,可我總覺著還差一截。”
他把另一片菜葉舉起來,貼到燈前。
“真的是中醫所說的營血津液嗎?”
“還是這葉子裡另有一種微物,平日不顯,缺了才會出事,補回去,人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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