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戰下令撤出青石口。
五十號人沒有片刻遲疑,動作利落,悄無聲息。
牛大力剛把拔出一半的刀插回鞘裡,滿臉的不甘心。
“戰哥,這眼瞅著肉都到嘴邊了,就這麼撤了?”牛大力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壓著嗓子問。
許戰一巴掌拍在牛大力後腦勺上。
“肉再肥,也得有命吃!探馬剛走,大部隊轉瞬就到,這地方已經成了明牌!”
老伍蹲在沙窩子裡,單手撐地,另一隻手在沙地上快速勾畫路線。
“戰哥,往南走三里,有個羊腸彎。”老伍手指在沙圖上用力點了一下,戳出一個深坑。
“那地方兩邊也是土坡,坡度比青石口緩點。但道極窄,最多隻能容三匹馬並排走。”
老伍抬頭看向許戰,眼神在夜色中透著精光。
“八百匹馬擠進去,想掉頭比登天還難!這就是個天然的死衚衕。”
許戰當機立斷。
“就去羊腸彎!”
他轉頭看向身後,目光掃過原先的伏擊陣地。
“撤之前,給他們留點念想。這幫走私的雜碎既然謹慎,咱們就順著他們的心思來。”
許戰點出兩個腳大的老兵。
“去原先的伏擊點,多踩點亂腳印。踩得越慌亂越好,就當咱們是倉皇逃竄。”
老兵會意,跑過去在亂石堆和枯草叢裡一頓亂踩,踢翻了幾塊石頭。
許戰從馬背上抽出半截磨斷的粗麻繩,直接扔在最顯眼的亂石堆旁邊。
麻繩的斷口還帶著新鮮的毛茬。
“走!”
隊伍迅速轉移。
老伍叫上十個手腳麻利的弟兄,拖著裝滿草木灰的布袋,沿著幹河溝一路往後退。
他們一邊退,一邊把草木灰均勻地撒在馬蹄印上。
風一吹,灰土揚起,把五十匹馬留下的痕跡遮蓋得乾乾淨淨。
整條退路被清理得毫無破綻,連一根被踩斷的草莖都沒留下。
三里路,轉瞬即至。
羊腸彎確實是個絕佳的口袋陣。
兩側土坡雖然不高,但長滿了枯黃的雜草,足夠藏住五十個人。
中間的道彎彎曲曲,一眼望不到頭,兩側全是風化的土石。
許戰趴在坡頂,仔細觀察了一下地形。
他轉頭看向牛大力。
“帶十五個人,去後頭搬石頭。”許戰指著羊腸彎的尾部出口。
“把後路給我堵死!石頭堆得越高越好,別讓馬群受驚後往回衝!”
牛大力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戰哥放心,老子把路封成鐵桶,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十五個漢子光著膀子,藉著夜色掩護,把一塊塊幾十斤重的石頭搬到道口。
沒多大會兒,一道半人高的石牆就壘了起來。縫隙裡還填滿了碎土和枯枝,結實得很。
阿木爾趴在許戰旁邊的土坑裡。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破舊的大乾邊軍號衣。
“大人。”阿木爾湊到許戰耳邊。
“赫連人的馬,韁繩打的結不一樣。”
阿木爾伸出兩根手指,快速比劃著。
“他們習慣打死結,套在馬脖子上,繩頭留得很短。大乾的馬,韁繩留得長,會在馬鞍上繞一圈。”
阿木爾嚥了口唾沫,繼續補充。
“還有那些大乾車隊,裝貨的箱子上,四角都刷了黑漆。”
“那是為了防潮,也是為了做記號。裡面裝的必定都是精鐵甲冑,沉得很,車轍印會比平常的車深得多。”
許戰拍了拍阿木爾的肩膀。
“行!阿木爾你記住了,一會打起來,你躲在坡上別動。”
“你敢亂跑,可刀劍無眼啊。”
阿木爾重重點頭,把身子往泥土裡縮了縮。
……
夜色漸深。
遠處的戈壁灘上,傳來沉悶的馬蹄聲。
地皮開始微微震動,細小的沙粒在土坑邊緣跳躍。
許戰趴在土坡上,透過枯草叢往下看。
月光下,一條黑壓壓的長龍正朝著青石口的方向移動。
走在最前面的是幾十騎大乾護衛。
中間是綿延不絕的馬群,八百匹戰馬走在狹窄的道上,蹄聲如雷,揚起漫天塵土。
最後面跟著赫連人的騎兵。
魏遷騎在一匹棗紅馬上,熱得滿頭大汗。
他扯開領口,煩躁地揮舞著馬鞭。
“巴圖!讓底下人快點!磨蹭什麼!”
魏遷衝著旁邊的一個赫連壯漢大喊。
巴圖手裡提著一把彎刀,冷冷地看了一眼魏遷。
“魏管事,夜路難走,八百匹馬不是八百頭羊。走快了,馬群容易驚著。”
“驚了馬,你賠得起?”
魏遷急得直拍大腿。
“過了青石口就是大乾地界!這批貨有多燙手你不知道?早點交接完,大家早點拿錢走人!你在草原上晃悠慣了,老子可不想在這鬼地方多待一刻!”
巴圖根本不搭理他。
他勒住韁繩,抬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整個車隊緩緩停下。
巴圖叫來兩個騎兵,指著前面的青石口。
“上去看看,仔細點!一定要連個耗子洞都別放過。”
兩名探馬領命,催馬衝上青石口兩側的石坡。
魏遷氣得直咬牙。
“你這是耽誤功夫!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人!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半柱香後。
兩名探馬縱馬跑回。
其中一人手裡抓著半截麻繩,遞給巴圖。
“千夫長,坡上有情況。”
探馬指著青石口的方向。
“亂石堆後面有大量的腳印,還有這根斷繩,看切口是剛磨斷不久的。”
“這肯定是有人臨時跑了。”
巴圖接過麻繩,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有馬汗味……”
巴圖臉色一沉,轉頭看向魏遷。
“魏管事,你不是說這條道絕對安全嗎?這腳印你怎麼解釋?”
魏遷愣住了,看著那半截麻繩,額頭上冒出冷汗。
“這……這不可能啊!這條舊鹽道荒廢十幾年了,除了咱們,沒人走!會不會是路過的流民?”
巴圖冷哼一聲。
“流民有馬?流民穿軍靴?”
“青石口不能走了。”
“坡上定是藏了人,或者剛剛有人埋伏過。咱們要是帶著馬群鑽進去,就是活靶子。”
巴圖調轉馬頭,看向南側。
“繞道!走羊腸彎!”
魏遷一聽,急得直跳腳。
“走羊腸彎得多繞五里路!這馬群走過去,天都快亮了!天一亮,目標那麼大,你想招來大乾的邊軍嗎!”
巴圖猛地拔出彎刀,刀鋒直接指著魏遷的鼻子。
刀身上的寒光晃了魏遷的眼。
“再廢話,老子先砍了你!貨要是出了岔子,你我都得掉腦袋!右谷蠡王只要馬,不管你的死活!”
魏遷被刀鋒逼得嚥了口唾沫,不敢再出聲,只能恨恨地轉過頭。
巴圖收回刀,大聲下令。
“前隊變後隊!分出兩百騎在前面開路,剩下的在後面壓陣!把馬群護在中間!”
“拉開距離!別擠在一起!”
車隊開始轉向,朝著羊腸彎的方向移動。
土坡上。
夜風吹過枯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許戰看著獵物一步步走進自己設下的圈套。
巴圖此人過於很謹慎,這隊形的調整,確實給伏擊增加了難度。
前後都有騎兵護衛,馬群在中間。
如果不能第一時間把前後的騎兵切斷,馬群很容易被他們帶走。
“戰哥,他們進來了。”老伍壓低聲音。
許戰抬起手,示意所有人準備。
每個人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認真盯著下方的獵物。
最前面的兩百騎赫連騎兵已經進入羊腸彎。
他們舉著火把,照亮了狹窄的通道。
緊接著,八百匹戰馬排成長列,緩緩走入彎道。
馬匹擁擠在一起,不停地打著響鼻。
最後面,是巴圖和魏遷帶著的壓陣騎兵。
牛大力趴在許戰左側,眼看著前隊的騎兵已經快走到彎道盡頭,馬上就要撞上他們壘的石牆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腿蹬在土坑邊緣,已經隨時準備衝下去大殺一場。
“戰哥,幹吧!”牛大力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就在這時。
許戰猛地伸出手,一把按住牛大力的肩膀。
力道極大,硬生生把牛大力按回了土坑裡。
“別動!”
牛大力愣住了,轉頭看向許戰。
就在這時,巴圖和魏遷帶著的最後那隊騎兵,突然停了下來。
他們沒有進入羊腸彎。
巴圖勒住馬,停在彎道外面,皺著眉頭看向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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