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舟放下了手裡的湖筆,有些嫌棄的用兩根手指,捏起了那本梁祝。
“哼,故弄玄虛。”
他冷哼一聲,身體後仰靠在太師椅上,擺出審視犯人的姿態,翻開了第一頁。
入目是那很有衝擊力的字型,但謝雲舟只是掃了一眼,便撇了撇嘴。
“文筆平平,辭藻堆砌,毫無古意。”
這是他對開篇的評價。
故事的開頭,無非就是祝英臺女扮男裝去求學,這種橋段在舊時的話本里都寫爛了。
“俗套。”
謝雲舟搖了搖頭,手指快速翻動,一目十行。
他心裡已經在構思待會兒怎麼訓斥妹妹了:“你看這情節,毫無邏輯,女子扮男裝混入書院,豈能不被發現?簡直是視聖賢書院如兒戲!”
然而。
當他的手指翻到第三章:同窗三載的時候,翻書的速度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這書裡的文字,似乎變了。
不再是那種直白的敘事,而是夾雜著大量的心理描寫和細膩的生活瑣事。
徐子矜那廝,竟然將書院裡的生活寫得如此真實?
那些晨讀時的搖頭晃腦,那些研墨時的相視一笑,那些在藏書閣裡為了一個典故爭得面紅耳赤的場景。
這不正是他在國子監裡的日子嗎?
“咦?”
謝雲舟坐直了身子,原本翹著的二郎腿也放了下來。
他看到梁山伯為了給祝英臺佔個座位,天不亮就起床去學堂灑掃,結果被夫子誤會罰站,卻還在傻乎乎的給祝英臺遞熱包子。
“蠢材。”
謝雲舟罵了一句,嘴角卻不自覺的勾了一下。
這種蠢事,他當年的同窗似乎也幹過。
不知不覺,那支沉水香已經燒過了一半。
書房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偶爾的翻書聲。
謝雲舟的姿勢已經從最開始的靠著椅背,變成了現在的趴在桌案上。
他的眼睛離書頁越來越近,眉頭也越鎖越緊,但不再是厭惡,而是一種沉浸其中的焦灼。
“這呆子!人家都說得這麼明白了!你看那前面一口井,井底兩個影,這不是在暗示成雙成對嗎?”
謝雲舟忍不住低聲罵出了聲。
他完全忘記了自己剛才還要批判這本書是淫詞豔曲。
此刻的他,只恨不得鑽進書裡,揪著那個叫梁山伯的榆木腦袋晃一晃,把你讀聖賢書的聰明勁兒拿出來啊!
“哎……”
一聲長嘆。
謝雲舟端起手邊的茶盞,想要潤潤喉,茶杯遞到嘴邊才發現早已涼透了。
但他根本沒在意,仰頭一飲而盡,只覺得喉嚨裡發堵,苦澀難當。
因為,劇情急轉直下。
馬文才出現了。
那個仗勢欺人、強取豪奪的馬太守之子,硬生生拆散了這對有情人。
謝雲舟握著書卷的手指猛的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宣紙書頁被他捏出了褶皺。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他胸口劇烈起伏,眼裡滿是怒火。
“這世間……權勢二字,當真能壓死人麼?”
他想到了自己在國子監裡,那些雖有才華卻因為出身寒門而被權貴子弟排擠的同窗。
想到自己雖然出身世家,卻也要在更高級別的權貴面前低頭的無奈。
一種強烈的共鳴湧來,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這哪裡是寫兒女情長?
這分明是寫盡了世態炎涼!寫盡了寒門學子的血淚!
“徐子矜……”
謝雲舟喃喃自語,再也沒了之前的輕視。
“你這廝,當真有一顆七竅玲瓏心啊……”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窗外的夕陽也被吞沒,屋內光線昏暗,只有書案上那點微弱的反光。
但謝雲舟渾然不覺。
他湊在書前,眼睛通紅,也不知道是因為看書太久累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終於。
翻到了最後一章。
《樓臺會與哭墳》
文字在這裡變得很簡練,每一句都帶著血淚。
“梁兄啊……你我生不能同衾,死當同穴……”
謝雲舟看著那一行行字,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傻書生為了見愛人最後一面,拖著病體一步一咳血的畫面。
畫面重疊。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
若是換了自己,遇到了這般深情的女子,遇到了這般絕望的阻礙……
啪嗒一聲。
一聲輕微的響動。
在這寂靜的書房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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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水珠,毫無預兆的從謝雲舟的臉頰滑落,砸在了紫檀木的桌面上。
在那光潔的桌面上,濺起了一朵小小的水花。
謝雲舟愣住了。
他有些茫然的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溼的。
他……哭了?
他堂堂七尺男兒,國子監的高材生,竟然為了這麼一本市井話本,為了一個虛擬的窮書生,流淚了?
“荒唐……簡直是荒唐……”
謝雲舟嘴裡罵著,可眼淚卻止不住的流。
那是一種積壓在心底多年的抑鬱,是被禮教束縛了二十年的委屈,都在這一刻,藉著別人的故事,宣洩了出來。
太苦了。
這梁山伯太苦了。
這世道,太苦了。
就在謝雲舟沉浸在巨大的悲傷中,甚至忍不住想要伏案痛哭的時候。
叩叩叩。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起,炸響在耳邊。
“大少爺,晚膳備好了,夫人問您是去正廳用,還是給您送進來?”
是貼身書童阿福的聲音。
謝雲舟渾身一激靈,瞬間從那個悲慘的世界裡抽離出來。
這一刻,他的反應速度快得驚人。
他猛的直起腰,用袖子胡亂的在臉上一抹,擦去了淚痕。
然後,平日握筆穩重的手,此刻卻帶著幾分慌亂,一把抓起那本梁祝。
視線快速掃過書案。
哪裡能藏?
哪裡都不安全!
最後,他一咬牙,直接將那本錦緞書冊塞到最底下的一摞書中。
然後迅速抽出上面的一本春秋,攤開蓋在上面,又抓起一本禮記壓住。
做完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日一樣威嚴冷淡。
“不用了。”
“我……今日學業繁重,無需進食。”
“退下吧。”
門外的阿福愣了一下,自家少爺平日裡最重養生,怎麼今日連飯都不吃了?
但也不敢多問,只能應了一聲是,轉身退下。
聽著腳步聲遠去。
謝雲舟癱軟在椅子上。
他看著那一摞被他壓得嚴嚴實實的聖賢書,目光發直。
過了好半晌。
他才緩緩伸出手,有些顫抖的,又將那本壓在最底下的梁祝抽了出來。
他輕輕的撫摸著封面上那隻蝴蝶。
眼神極其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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