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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求你別升了,咱家真是奸臣!(濁世清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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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第470章 文道雙璧,一紙裂同心

暮秋的冷雨下了半日,國子監后街的水榭就浸在溼霧裡。

水榭是前朝舊物,依著一汪活水搭起,四角飛簷挑著青苔。

尋常時節,京中這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儒愛在此處對弈品茗,談些經義裡的微言大義。

今日卻只來了兩人。

孔宗運坐在臨水的圈椅上,身上一件半舊的繭綢直裰,外頭罩了件玄色鶴氅。

他年過六旬,鬚髮花白,是當今天下公認的經學宗匠,門生故吏遍佈六部三司。

手裡那盞建窯黑釉茶盞,釉色幽沉,茶湯卻早已涼透。

兩指間,鉗著一張毛邊紙。

紙是最劣的那種,糙的能磨破指腹。

上頭的墨字還散著沒幹透的油墨氣,刺鼻的緊。

顧宗明立在風口處。

他比孔宗運還要長上兩歲,身形枯瘦。

一件洗到發灰的舊氅松披在肩上,下半截早被斜雨打溼,緊貼在腿上,他卻渾然不覺。

手裡也攥著一張同樣的傳單,溼了小半,墨跡洇開,糊成一團。

兩位老人就這麼隔著滿地的雨痕站著、坐著,誰也沒先開口。

水從簷角滴下來,一滴,又一滴,落在階前的青石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許久,孔宗運將那盞冷茶重擱在紫檀案上。

茶湯潑出大半,濺溼了案角那捲攤開的禮記。

他抬起手,枯瘦食指點在紙面那一行字上,“理在器中,在度數之不可誣”。

“度數之不可誣……”孔宗運一字一字念出來,每個字都咬著牙根擠出來,“顧老你看看,這是人能寫出來的話嗎?”

那七個字落在兩人耳中,扎的人耳膜生疼。

顧宗明沒有回頭。他迎著冷雨,乾枯的指頭慢慢移到自己那張溼紙上,停在“棄日月而談燈燭”那一行。

“這一句,更狠。”顧宗明的聲音乾澀,“孔老,你我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傳了一輩子的綱常名教。這文章裡頭一刀下去,把咱們世家百年來披著的那張畫皮,連血帶肉,活給剝了下來。”

孔宗運合上眼。

眼皮底下,那肉跳的止不住。

太學門前的慘狀又湧了上來。

百號讀書人扭打成一團,襴衫被撕爛,方巾踩進泥裡。寒門學子額角迸出的血,順著孔聖石像的底座往上濺,糊在那雙石雕的眼眶裡,紅的人心頭髮慌。

斯文掃地。

他讀了六十年聖賢,真真是見了鬼了,何曾見過這等場面。

“妖言。”孔宗運咬著後槽牙,從齒縫裡碾出兩個字。

“這是要亂天下的妖言!理在器中,度數為憑——那置君臣父子於何地?置綱常倫理於何地?這文章一出,天下士子人去格那水火金石,誰還來格這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這天下,可不能亂了套!”

顧宗明卻在這時轉過了身。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竟亮起一點駭人的光。

“亂天下的妖言?”顧宗明往前挪了半步,紫竹杖在溼地上戳出一個淺坑,“孔老,依我看,這是一把刮骨的鋼刀。”

“大乾這身子,爛在骨頭裡頭了。漕運爛、軍備爛、田賦爛,吏治更爛。滿朝袞諸公,張口仁義閉口道德,下了朝連一畝田收幾鬥租都算不清。這等沉痾,就靠你我嘴裡唸的幾句經,治得好嗎?”

孔宗運猛地睜眼。

“你!”

顧宗明不理他的怒,低頭又看那紙。

“你再細看這字裡行間的骨架。”他枯瘦指頭在紙上劃過,“起手先是立天理,跟著駁斥儒者的偏見,最後落腳在器用度數上。這架勢,一環扣一環,簡直滴水不漏。”

他抬起頭,盯住孔宗運。

“那個落第的窮秀才陸長纓,他寫得出嗎?”

孔宗運沉默了。

他何嘗看不出來。這文章的骨相,絕非一個屢試不第、連老孃湯藥都買不起的寒門秀才所能撐起。

那是一套圓融自洽的學問,借了陸長纓的手,潑到了京城這盆滾油裡頭。

“是許家。”孔宗運吐出兩個字,聲音低沉,“許家那位郡主養的門客,徐子衿。”

“不止徐子衿。”顧宗明接的極快,“是許家那套格物之學的整副骨架。孔老,你我都老了,眼睛卻沒瞎。這不是一篇策論,這是一座能撐起萬世的基石。它要動的,是國本。”

水榭裡靜下來。

只有雨聲,淅淅瀝,沒完沒了。

顧宗明拄著杖,一步一步往水榭中央挪。

他在那張冷案前停住,眼底那點精光燒的更旺。

“能寫下這篇文章的人,”顧宗明的聲音陡然拔高,又陡然壓低,“當起聖人祠,受萬世香火。這是經天緯地之才。”

他頓了頓,喉頭滾動。

“可偏偏,有人要把這樣的人,連同這樣的學問,一併扔進泥水裡。任由市井的莽夫去踐踏,任由那些蠢貨拿磚頭瓦塊去砸。”

“可惜,真是可惜了!”

孔宗運霍然起身。

寬大儒服的袖口帶翻了案頭的棋簍。

黑白雲子嘩啦撒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

他卻看也不看。

“你說有人要把它扔進泥裡。”孔宗運胸膛起伏,“顧老,你可知這‘有人’是誰?”

顧宗明不答。

“五城兵馬司的人,從天亮候到晌午,候了內閣整一上午的話。”孔宗運一字一頓,“藏樞閣裡頭,徐閣老連根手指頭都沒動。太學門前血染孔聖像,他坐得住。讀書種子自相殘殺,他也坐得住。”

“你當他是疏忽?”

“他是要坐山觀虎鬥,借這把火來鍊金!”

這話出口,水榭裡的空氣都滯了。

顧宗明的杖尖在地上頓了一下。

孔宗運越說越急,花白的鬚髮都在抖。

“他徐階,要拿天下士子的血,去試這新學到底扛不扛得住世家的反撲!扛得住,是真金,他便順水推舟,借皇權之勢推行下去;扛不住,燒成灰燼,他便袖手作壁上觀,與朝廷半分干係都沒有!”

“這是拿大乾的國祚,在賭!是拿滿天下讀書人的命,在賭!”

孔宗運指著窗外那一片灰濛的雨幕,手都在顫。

“顧老,你方才還贊這文章是刮骨的鋼刀。可你想過沒有,這刀握在徐階手裡,他要刮的,是這大乾兩百年的根骨啊!”

顧宗明聽完,沉默了好一陣,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孔宗運從未在這位老友臉上見過的東西。

一種近乎癲狂、赴死的決絕。

“好一個借火鍊金。”顧宗明拄杖,一步步走到孔宗運面前,與他對視,“孔老,徐階這局,我看明白了。可我非但不怕,我還要替他添一把柴。”

孔宗運怔住。

“你瘋了?”

“舊統已爛透了。”顧宗明帶著蒼老和菩薩般的灑脫,“爛到了骨髓裡。這等爛法,靠修修補補,靠你我這些老骨頭去糊裱,糊的住幾年?正需要這一把大火,燒它個乾乾淨。”

“燒完了,才有新土,才長得出新苗。”

孔宗運怒極,反倒笑了出來。

“燒個乾淨?”他逼近一步,“顧宗明,我問你。”

“這新學若真把這根本連根拔起,你我這輩子讀的聖賢書,背的經史子集,往後該如何自處?我們這一身的學問,豈不成了陪葬的廢紙?”

他喘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老夫讀了一輩子的孔孟。這道統,是老夫的命根子。今日老夫就把話撂在這了,老夫要為舊統守這道門。便是粉身碎骨,肝腦塗地,老夫也守定了!”

顧宗明靜聽著。

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鬢角往下淌,他也不擦。

良久,他開口,聲音乎被雨聲蓋住。

“孔老,你守你的門。”

“可我寧願親手把這地基挖開,重新夯過,重新來過。”

“我也絕不願,跟著那座早就蛀空的腐朽宮殿,一磚一瓦地等著它塌下來,把咱們一起埋了。”

兩位老人就這麼對峙著。

中間隔著滿地散落的黑白殘局。

那盤沒下完的棋,雲子滾得到處都是,黑的白的,再也分不清誰是誰的陣腳。

幾十年的交情,幾十年的默契,幾十年裡在這水榭中對弈過的多少個春秋。

就在這一刻,被那一張劣紙糙墨的傳單,齊根切斷了。

孔宗運看著他,看了很久。

終於,他轉過身,重新坐回那張圈椅。伸手端起案上那盞早已冷透的殘茶,卻並不喝,只是捏在手裡。

“顧老。”

他沒有抬頭。

“道不同,不相為謀。”

水榭外,冷雨依舊沒完沒了地下著。

簷角的水珠一滴接一滴,砸在那些散落滿地、再也歸不了位的棋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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