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大宅的正廳裡。
外頭雖然是豔陽高照,可這屋裡頭卻感覺不到。
桌上的茶盞早就沒了熱氣,茶葉蔫蔫的沉在杯底,跟此刻坐在這廳裡幾位江寧大人物的臉色一樣。
一聲脆響打破了這氣氛。
趙家家主趙金蟾把手裡的金算盤重重往桌上一拍,黃花梨木桌都被震的一顫。
“別算了,還算個屁!”
趙金蟾那張胖臉上全是油汗,本來也是個精明商人的樣子,此刻卻一臉絕望。
“再算下去,我趙家的底褲都要賠進去了!”
坐在主位的王如海,臉色黑的嚇人。
他手裡捏著兩個鐵膽轉的飛快,發出的摩擦聲讓人心煩意亂。
“慌什麼!”
王如海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肉都在哆嗦。
“咱們四大世家在江南經營了上百年,還能被個黃毛丫頭給逼死了不成?”
趙金蟾冷笑一聲,拿起那涼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口,也不嫌苦。
“黃毛丫頭?”
“老王啊,你到現在還沒醒過味兒來呢?”
“那許清歡是普通的丫頭嗎,她是活閻王!”
“一百文一匹布,還買五贈一,那是人乾的事兒嗎?”
“我昨兒個派人去那個樂民堂看了,那隊伍排的都快排到秦淮河裡去了!”
“咱們的布莊呢,門可羅雀,夥計在櫃檯上拍蒼蠅都嫌累!”
這時候,王家旁支的一個年輕後生王莽,實在是憋不住了。
這小子向來是個愣頭青,仗著家族勢力在江寧橫行霸道慣了,哪受過這等窩囊氣。
“大伯,咱們跟她廢什麼話!”
王莽站起身,一臉兇狠的把袖子一擼。
“那丫頭不就是仗著那個破廠子嗎?”
“明的不行,咱們來暗的!”
“今晚我就帶幾百個兄弟潑上火油,一把火把那個江寧第一棉廠給點了!”
“我看她沒了機器,還怎麼跟咱們鬥!”
這話一出,廳裡那幾個年輕點的管事眼睛都亮了。
畢竟是世家,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以前也沒少用。
簡單,粗暴,還很有效。
又是一聲脆響。
不過這次不是拍桌子,而是王如海反手一個大耳光,結結實實抽在了王莽的臉上。
王莽被打的原地轉了個圈,半邊臉瞬間腫的老高。
他捂著臉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家大伯。
“大伯,你……” щшш✿Tтka n✿o
“蠢貨!”
王如海氣的直哆嗦,指著王莽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當那是普通的廠子?”
“那是大皇子蕭景行親自掛牌匾的地方,門口還掛著御賜的為國分憂!”
“你想燒廠子,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再說了,你眼瞎嗎?”
王如海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口的翻湧的血氣。
“你沒看見那廠子周圍,那三千個黑甲兵?”
“那是許戰留下的親衛,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黑甲衛!”
“別說你帶幾百個家丁,就是帶幾千個去也是送菜!”
“人家正愁沒借口動刀子呢,你倒好主動把脖子伸過去?”
王莽被罵的縮著脖子,一聲不敢吭。
趙金蟾在一旁嘆了口氣,把金算盤重新拿起來有氣無力的撥弄了兩下。
“硬的不行,那就只能跟她耗。”
“我就不信了,她那一百文的價格能撐多久?”
“就算是金山銀山,也經不住這麼造吧?”
“咱們也降價,跟她拼了!”
王如海看傻子一樣看著趙金蟾。
“降價?”
“老趙,你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
“咱們的成本是多少,那是真金白銀的一兩銀子一匹!”
“她許清歡呢?”
“我讓人打聽了,那個叫珍妮機的怪物,一個人能頂幾十個織娘!”
“她的成本,撐死也就五十文!”
“咱們降到九十文那是割肉,那是自殺!”
“人家賣一百文那是暴利!”
“跟她拼價格,頭七都過完了人家的錢還沒花完呢!”
大廳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感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拿著大刀長矛根本打不過機槍。
衝的越快,死的越慘。
“那……那怎麼辦?”
角落裡,一個一直沒說話的小家族族長顫巍巍的舉起了手。
“布行這塊肉,咱們算是吃不著了。”
“要不,咱們轉行?”
“不做布了,咱們做鹽!”
“江南富庶,這鹽鐵的利潤雖然大頭在官府,但私底下的路子……”
這話一出,王如海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端起涼透的茶杯想喝一口壓壓驚,卻發現手抖的厲害茶水灑了一身。
“鹽?”
王如海苦笑一聲,聲音裡透著一股子蕭索。
“你以為我沒想過?”
“可是你們別忘了,這江寧城裡還坐著一尊大佛呢。”
“謝安,謝閣老。”
“那老狐狸雖然明面上不管事,但這一雙眼睛可一直盯著咱們呢。”
“若是以前,咱們搞搞私鹽他或許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現在……”
王如海指了指皇宮的方向。
“上面的那位,正愁沒錢打仗呢。”
“許清歡那個瘋丫頭,現在就是皇帝眼裡的聚寶盆,是朝廷的財神奶。”
“咱們要是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動私鹽,那就是在動皇帝的錢袋子。”
“到時候,不用許清歡動手別人就能把咱們全家老小給端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趙金蟾終於崩潰了,把心愛的金算盤往地上一摔金珠子崩了一地。
“咱們四大世家,難道就在這兒等死嗎?”
“百年基業啊,就被一個敗家娘們給毀了?”
王如海閉上了眼睛,靠在太師椅上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忍。”
良久,他嘴裡吐出一個字。
“忍?”趙金蟾瞪大了眼睛。
“對,忍。”
王如海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她許清歡再厲害,也不過是一時的風頭。”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她搞這麼大的動靜不僅咱們恨她,京城裡那些真正的權貴,難道就能看著她一家獨大?”
“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縮起頭來做烏龜。”
“把家裡的產業能變賣的變賣,能收縮的收縮。”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就不信,她許清歡能一直這麼順風順水下去!”
一時間,大廳裡只剩下眾人的嘆息聲。
一群平日裡在江南呼風喚雨,跺跺腳地皮都要顫三顫的大佬。
如今卻縮在一起瑟瑟發抖。
這畫面,說不出的諷刺與黑色的幽默。
……
京城,皇宮,御書房。
地上的金磚被擦的鋥亮,都能照出人影來。
天盛帝揹著手在屋子裡轉圈,龍袍下襬隨著他的步伐一甩一甩的。
他轉的太快,看的站在旁邊的戶部尚書頭暈眼花。
“錢!錢!錢!”
天盛帝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衝著戶部尚書一瞪眼。
“朕的大軍還在北疆喝西北風呢!”
“這仗才剛開始打,國庫就要見底了?”
“你們戶部是幹什麼吃的?”
“朕要錢,沒有錢拿什麼去填北疆那個無底洞?”
戶部尚書尚大人手裡端著茶盞,那是動都不敢動也不敢喝。
他這輩子喝茶的速度從來沒這麼慢過,恨不得把一片茶葉嚼上一炷香的時間。
手心裡的汗,早就把官服的袖口給浸透了。
“陛下……”
尚書大人苦著一張臉,聲音比哭還難聽。
“臣也沒辦法啊。”
“這幾年天災人禍的,各地賦稅都收不上來。”
“江南那邊的世家又把持著……”
“別跟朕提江南世家!”
天盛帝一聽這幾個字就火大,鬍子都翹起來了。
“一群蛀蟲,國之碩鼠!”
“平時一個個滿口仁義道德,一到要錢的時候一個個哭窮比誰都慘!”
“朕真想抄了他們的家!”
就在這時,御書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的衝了進來,帽子都跑歪了。
“報——”
“急報,江寧急報!”
“陛下,大喜啊!”
天盛帝一愣,眉頭皺的更緊了。
“大喜?哪來的大喜?”
“北邊還沒打完呢?”
“不對啊。”
小太監喘的上氣不接下氣,手裡高高舉著一份奏摺。
“不……不是打仗……”
“是銀子,陛下,是銀子啊!”
天盛帝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奪過奏摺。
“刷”的一聲展開。
只看了一眼。
天盛帝的手就開始抖。
接著是胳膊抖,最後連帶著整個身子都在抖。
戶部尚書嚇壞了,心想完了這是氣出好歹來了?
“陛下,陛下您保重龍體啊,要是江寧那邊出了亂子咱們……”
“哈哈哈哈哈!”
一陣狂笑聲突然爆發,差點把御書房的房頂給掀了。
天盛帝笑的眼淚都出來了,把那奏摺往戶部尚書臉上一拍。
“亂子?什麼亂子!”
“你自己看,你自己看!”
戶部尚書手忙腳亂的接住奏摺,定睛一看。
瞬間,他也覺得心臟彷彿被人狠狠的攥了一把,差點當場背過氣去。
“這……這這這……”
“個、十、百、千、萬……”
“五萬兩?!”
“僅僅是半個月的利潤?!”
戶部尚書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嘴巴張的能塞進一個雞蛋。
“許有德那個老東西在奏摺裡說,推行攤丁入畝之後,布帛已經併入稅銀,再加上那個棉廠的稅收……”
“我的老天爺啊!”
“這哪裡是棉廠,這分明是聚寶盆成精了啊!”
天盛帝笑的合不攏嘴,在御書房裡來回踱步步子都輕快了不少。
“好,好一個許清歡,好一個許有德!”
“朕當初怎麼就沒看出來,這父女倆居然奇才到此等厲害?”
“什麼敗家女,什麼不學無術?”
“這分明就是朕的財神啊!”
天盛帝猛的一揮手,龍袍獵獵作響。
“傳旨!”
“賞,重重地賞!”
“告訴許有德,讓他放手去幹!”
“有什麼天大的婁子,朕給他兜著!”
“還有那個許清歡,朕要封她……就封她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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