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堪的碧血,魏子守言。
.....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方祁站在那裡,面色慘白如紙。
一個清流,才多少俸祿,你玩什麼命啊!!
這怎麼打?
一個不要臉,一個不要命!
總不能他方景文也來一波以死證清吧?
方祁幾次張口,想要辯駁,但說不過魏逆生,也擋不住王堪。
於是只好再看了一眼沈端,可沈端此時此刻的表情也是茫然。
因為當年馮衍時代清流也沒有人這麼玩啊!
“首相不助,當自救。”
方祁突然感到一陣眩暈,踉蹌了一下,身旁的同僚連忙扶住他。
“陛下。”方祁終於低下頭去,啞聲道
“臣......臣失儀......”
周景帝端坐御座,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沉默良久。
然後,才站起身來。
“朕今日,看到了兩樣東西。”
他緩步走下御階,目光掃過滿殿群臣。
“一樣,是守言。
一樣,是碧血。”
“王卿,你方才說‘怕什麼’。
朕告訴你,朕也怕。
朕怕的是,朕的朝堂上,像你這樣的臣子太少。”
王堪愣住了。
周景帝轉身,看向方祁,沒有說什麼。
只是對左右道:“方閣老身體不適,扶他下去歇息。”
然後他走回御座,重新落座。
“傳旨。”
滿殿文武齊齊伏地。
“翰林院修撰魏逆生,晉侍講。
翰林院編修王堪,晉侍講。”
“至於爾等所說的那些‘動機’‘黨爭’......”
周景帝頓了頓,目光落在沈端身上,又落向馮黨班列,最終收回。
“朕不聾,也不瞎。”
說完這四個字,便起身,拂袖而去。
......
朝會結束,三法司會審已持續數日。
宋景坐鎮都察院,日夜調閱卷宗,提審人犯,案情的輪廓逐漸清晰。
南京常平倉的賬目漏洞百出
倉場小吏們供認不諱,可每當審到關鍵處
這筆糧是誰批的條子,手續是誰畫押放行
所有的線索便像被一把看不見的剪刀齊齊剪斷。
涉案之人要麼“畏罪自盡”
要麼一問三不知,要麼早已調離原職,不知去向。
宋景在都察院審了幾天
審出來的結果和沈端那份“自查奏報”如出一轍。
【罪在小吏,止於倉場】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沈端的手筆。
可知道歸知道,沒有證據,就是奈何不了那個坐在內閣首輔位子上的老人。
何況那日朝會,魏逆生,王堪如此進言,也僅僅是晉侍講。
沈端依舊無恙!
為何無恙?
無非四字,獨夫民賊。
甘肅三鎮在景和一朝失陷
周景帝只想有生之年收回,以記後世史書。
沈端只要順其心,則位不失。
就如當年皇帝扶持他對付馮衍一樣。
當年他咬緊了馮衍。
如今咬緊了甘肅三鎮!
.......
這一日清晨,宋景沒有去都察院,而是徑直來了戶部。
推開值房的門,寇元已經到了。
寇元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摞戶部舊檔
手邊一盞濃茶,茶葉放得極多。
聽見門響,抬起頭,看了宋景一眼
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宋景坐下,揉了揉眉心:“吳道清告病,調書離京,乾乾淨淨。
我去戶部調他的往來文書,戶部說他已經交割完畢,所有卷宗都已封存。
沈端這隻老狐狸,早就把該抹的東西抹乾淨了。
南京倉場剩下那幾個活口,審來審去,說的都是些雞毛蒜皮。
問到關鍵處,就一句話【上官吩咐,不敢多問】。
沒有字條,只有口信。”說著,不由苦笑一聲
“沈端做事,向來不留痕跡。
光憑賬面上的虧空,頂多治他個失察之罪,動不了他的根本。”
寇元端起茶盞,望著茶湯上浮著的茶葉梗
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放下茶盞
“你說,沈端在朝中屹立二十年不倒,根基究竟何在?”
不等宋景回答,寇元自問自答道
“不在沈端,在陛下。
只要陛下還需要他,他就倒不了。
要扳倒沈端,光靠證據不夠。
既然扳不倒,則各得所需吧!”
說完,寇元從袖中取出一封早已擬好的奏疏,放在案上,輕輕推到宋景面前。
宋景低頭一看,奏疏題頭赫然寫著
《奏為戶部積弊已深,臣不勝其任,懇請辭去戶部尚書疏》
寇元在疏中自陳自任戶部尚書以來,不能清查倉場
不能整飭吏治、不能主持三法司會審期間戶部內部的配合清查工作
一疏之言,便將自己三年來的無能為力寫得清清楚楚。
字字都在說:不是臣不想做事,是沈端不讓臣做事。
宋景看完,倒吸一口涼氣,抬頭看著寇元,寇元也看著他。
“我這個戶部尚書,被沈端架了三年。
如今雖被陛下欽點徹查糧案,可部裡那些郎中、主事,多半還是沈端的舊人。
調卷宗,找不著。
問話,說不知道。
查庫,則無鑰。
我這個尚書,就是個空殼子。
既然是個空殼子,不如把它摔碎在陛下面前。
讓陛下親眼看看,這個空殼子到底是誰造成的。”
宋景將奏疏輕輕合上,手指壓在封皮上,沉默良久。
“寇大人,這道疏遞上去,你我便真的只能是各得其名了!”
寇元端起那盞濃茶,抿了一口
“陛下讓我主審三法司
我總得做出點什麼來,才不辜負寇家門楣。
至少我等要為清流拿回一點東西。”
“唉。”宋景嘆了口氣
“此為最後一舉,意不在扳沈,意為奪名。”
說完,從袖中也取出一封奏疏,放在寇元那封請辭疏旁邊。
《奏為請旨徹查巡倉御史張懋等三人被貶致死案疏》。
“兩封一起遞。”宋景說
“你參的是沈端架空戶部,阻塞清查
我參的是沈端阻塞言路,逼死御史。
兩案並查,雙管齊下。
戶部之弊,人心之痛都在這裡了。”
......
寇元的請辭疏,走的是內閣正常渠道
堂堂正正遞入通政司,經內閣票擬呈送御前。
宋景的奏疏,以三法司副主審的名義直送司禮監
繞過內閣,不給沈端任何票擬攔截的機會。
兩封奏疏一左一右,同時遞向御前。
一個指向“戶部權力被架空”的制度之弊。
一個指向“忠臣被迫害”的人心之痛。
雙管齊下,等於把沈端的罪狀從“貪腐”升級為“禍國”。
皇帝若要保沈端,沈端必然要交出半個戶部。
.....
朝堂之上,小魚掀浪,是為求食。
獨夫民賊,固守其志,是為制衡。
三黨爭名,可笑至極,是為奪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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