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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孽種成首輔,全族跪求我認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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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畫船聽酒,各有各釀

景和十五年,正月二十八。

晨霧初散,運河如練,波光瀲灩。

蘇州城枕水而臥,千家樓閣倒映波心。

閶門外,柳岸之畔,泊畫船一艘。

船身朱漆描金,雕花鏤空,極盡精巧。

艙中珠簾半卷,隱隱可見人影幢幢。

船頭立一青衣小僕,手捧拜帖,引頸而望,似候貴客。

......

岸邊,魏逆生與張載聯袂而至。

張載抬首望見那艘畫船,不由駐足。

簷角懸銅鈴數枚,風過處叮咚作響,碎玉落盤

艙窗半開,透出一角錦簾

簾上繡鴛鴦戲水,針腳細密,栩栩欲活。

“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仙。”

張載低吟唐人詩句,搖了搖頭,語帶感慨

“子安,我自幼長在西安府,見的不過是黃土高原、渭水濁流。

今見此船,方知江南之靡麗,一至於斯。”

“子厚,你見的不是江南。”

魏逆生負手而立,笑意淡淡。

“是他李公公的江南。”

張載一怔,隨即會意,不再多言。

內廷之人。

這李進在魏子抵達之前,確是蘇州城裡一尊不折不扣的坐地佛。

織造局門檻雖不高,然年年過手數十萬兩皇差銀子

蘇州地面上的官員,任你幾品頂戴,見了他都得矮上三分。

......

不多時,二人登船。

艙中鋪設錦褥,案上陳設精瓷

一爐沉香幽而不濃,散入珠簾之間。

屏風之後,琵琶聲低低試弦,三兩聲,珠落玉盤,清脆入骨。

李進已端坐艙中,見二人入內,起身拱手,滿面堆笑。

“魏大人,張副使,咱家久候了。”

“快請坐,快請坐。”

魏逆生拱手還禮,從容落座。

張載隨其後,坐於魏逆生身側。

兩人剛落座,屏風後轉出一名歌女。

身著藕荷色褙子,腰繫豆綠絛帶,眉目如畫,舉止嫻雅。

她先向三人微施一禮,後輕移蓮步,懷抱琵琶

往那繡墩上坐了,低眉信手,撥絃而歌:

十四初妝學管絃,吳音軟語教人憐。

身如弱柳扶風起,眉似春山帶雨眠。

畫舫曾陪公子醉,朱樓慣看月兒圓。

歌聲軟糯,吳儂軟語

配著琵琶淙淙,歌聲婉轉

一曲既罷,恍然不似人間,盡顯江南享。

張載坐在一旁,目光從歌女身上移開

落在李進那張堆滿笑容的臉上,心中暗忖

“這老狐狸,先來一出風月消魂,是想試誰的深淺?”

......

這時,又一歌侍行至案前,微微一福,聲音清潤如春泉:

“二位大人,今日江上風寒,可要溫一壺酒?”

李進聞言,笑容更深,目光在魏逆生面上轉了一轉,又落回歌侍身上。

“哦?都有些什麼酒?”

歌侍垂眸,輕聲答道:

“回公公,今有‘花露’,亦有‘雪香’。”

李進哈哈大笑,以指擊節,曼聲吟道

“花露一壺拆黃朦,醉夢酣酣喚不應。”

“雪香盡日臨風醉,雪香空伴白髭鬚。”

吟罷,他看向魏逆生舉了舉,眼角的細紋擠作一團。

“此兩壺皆是都是好酒啊!!哈哈。”

“魏大人,張副使,你們覺得呢?”

張載眉頭微皺,正要開口,卻見魏逆生側目瞥了他一眼。

僅此一眼。

張載喉結微動,垂下眼簾,端起茶盞,不再言語

一副欲言又止、終歸於默的畏縮之態。

李進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面上笑意不改,心中卻已暗暗點頭

何彥明所言,果然不虛。

這張子厚,確是個攀附魏子之輩。

魏子不過一個眼神,他便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般乖覺畏縮.....

呵呵,倒與外間傳說中那個在大名府掀了知府桌案的張載判若兩人。

李進端起茶盞,藉著飲茶的工夫,心中又轉了一轉

不過也未必。

或許此人本就不是什麼剛直之輩,不過是在京中受夠了委屈

一旦外放大名、天高皇帝遠,便囂張起來

藉著魏子這座靠山,將跋扈傳作剛直,將欺人傳作敢言。

這倒是官場手段....

畢竟有魏子在後頭保著他,什麼名聲造不出來?

.......

“李公公。”

魏逆生放下茶盞,聲音清朗,將李進思緒拉回。

“公公方才吟的那兩句,說的是沉醉之樂。”

“花露醉夢,雪香伴老。

“好酒,亦是妙句。”

“不過......”魏逆生略作停頓,唇角微微一揚

“下官在京城時,吾師亦好溫酒,更常飲兩種酒。”

“哦?”李進眉梢微挑,笑意不減

“馮太傅亦好冬日溫酒?那咱家倒是好奇。”

“這是自然......”

魏逆生端起茶盞,以茶代酒,在指間緩緩轉了一轉,徐徐吟道:

“吾師好飲‘淬鋒’,‘破曉’。”

李進目光微凝,手中茶盞懸在半空,未飲亦未放。

“淬鋒一壺礪肝膽,寒光凜凜不可犯。

破曉盡夜驅長夜,破曉惟聞馬蹄聲。”

魏逆生吟罷,將茶盞輕輕擱下,抬目直視李進,目光清正如劍。

“公公,酒這東西。

有人拿來沉醉,有人拿來醒神。

各有各的喝法,各有各的釀法。”

......

艙中一時寂然。

屏風後琵琶聲不知何時已停了

唯餘簷角銅鈴叮叮噹噹,被江風拂得一派清寒。

李進望著魏逆生,面上笑容猶在卻凝三分。

“魏大人說的這兩種酒,咱家沒嘗過。”

“不奇怪。”魏逆生淡淡道

“淬鋒太烈,容易燒喉。

破曉太苦,不如花露甘甜。

公公在蘇州久了,喝慣了甜酒,自然不習慣京城的烈釀。”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聽在李進耳中,卻字字有刺。

你在蘇州待久了,耽於享樂,忘了做事。

“哈哈哈!”

李進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

“魏大人說笑了。”他放下杯,復又堆起笑臉

“咱家一個閹人,能有什麼大見識?

不過是見二位大人遠來辛苦,略備薄酒,聊表心意。

魏大人若不愛喝甜的,咱家換便是。”

“不必。”魏逆生擺了擺手

“酒不急著喝。

下官初到蘇州,諸事未諳

倒想先聽聽李公公說說,這蘇州城裡,還有什麼好酒?”

李進笑容一滯,隨即恢復如常。

“好酒多的是。

只看魏大人,想喝哪一種了。”

“公公方才說的花露、雪香,下官不喝。”

魏逆生稍作停頓,唇角微微揚起,一字一頓

“下官只喝淬鋒、破曉。”

李進默了足足三息。

“好!好!好一個淬鋒,好一個破曉!

魏大人果然少年英雄,銳氣逼人哪!”

他收住笑,端起盞,向魏逆生舉了舉

“只是魏大人,咱家在蘇州這些年,見過太多愛喝烈酒的人。

有的喝到一半,被酒勁反噬

有的喝到最後,發現壺裡裝的壓根不是酒。

這蘇州城裡的酒,入口容易,入喉難。

入喉之後,能不能消化,更是未知之數。”

......

艙中又是一靜。

張載坐在一旁,端著茶盞,一動不動,只餘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遊移。

“魏大人。”

許久,李進再度笑顏開口

“咱家在蘇州八年,什麼酒沒喝過?

烈酒也好,甜酒也罷,喝多了,都是一個醉。”

“那公公是醉了?”魏逆生問。

李進沒有答。

魏逆生替他答了。

“哈哈,公公沒醉。

公公比誰都清醒。

正因為清醒,才選花露、雪香。

不醉人,不燒喉,不上頭

安安穩穩,舒舒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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