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府邸,深夜,書房。
窗外石徑幽冷,一彎池水映著半廊殘月。
風過假山,竹影掃牆。
謝臨獨坐,手中拈子,懸於枰上,久久不落。
桌前枰上自擺,亦是與魏子所弈之局。
.......
“不敢為主,而為客.....”謝臨喃喃念出這句
手中黑子終於落下,落於棋盤天元。
那日魏逆生第一手,便佔了此處。
彼時以為張揚,居中而臨四方,儼然君臨之勢。
此刻方知不是張揚,是篤定。
篤定自己會攻,篤定自己會急
篤定自己會沿著棋盤上最顯眼的道路,一路追殺下去。
而他,只需穩坐天元,看著自己東奔西突。
“先手定棋,確是好手。”謝臨所思微嘆。
旬日以來,他深居簡出。
何彥明之約,卻之
沈明軒之帖,謝之
便是李進那邊,也只遣人送去一封不冷不熱的問候信罷了。
那三人也是議論紛紛,只道魏逆生一局棋便挫了他的銳氣,是以閉門不出。
實則不然。
“以靜制動……”
謝臨望著棋盤上孤零零一枚天元,不覺失笑。
“魏子安,那我如今這一手以靜制靜,你又當如何?”
這些日子,他足不出戶是真,未聞訊息是假。
謝臨垂目,望向案頭那一摞密報,沉聲道:
“吾之靜,勝爾遠矣。”
謝臨說罷,將密報攏作一堆
正要推到桌角,卻不防指尖一帶,拂落一旁的黑子。
骨瓷叩青磚,叮然一聲脆響,滾了兩滾,停在案腿之側。
謝臨嘆笑,俯身去拾。
書房燈火只燃一隅,棋盤邊尚照方寸之地,案腿旁卻昏晦難辨。
謝臨摸索之際,目光無意間自側面掠過棋盤.....
僅一瞬。
棋落盤位,黑替白
側觀成悟,滿盤皆動。
......
十九道縱橫,黑白交錯。
天元一子,孤懸正中,醒目而刺眼。
餘者何在?
謝臨眯眼,一枚一枚辨去。
此刻黑替白,謝子即是魏子。
正面視之,黑子散落各處
互不相屬,不成勢,不連片,如隨手灑落的芝麻。
可,如今,側而觀之,卻成一線。
正觀則惑,側觀則破。
天下事,稍易其角,所見自廣。
......
“嗒。”
方拾得的那枚黑子,又從指間滑脫,滾入暗處,再無蹤跡。
謝臨未去追撿,只躬身如故,紋絲不動,恍若石像。
腦海中,這幾日翻閱的密報忽然活現。
一頁一頁翻動,字跡自紙上浮起,在眼前連成一片.....
入蘇第一日,皇華亭下,聖旨未展,滿城皆跪。
【不宣之旨,最懾人心】
聖旨在手,天子在背。
不必宣,不必開口,只需將那黃綾封套託於掌中,便足以讓蘇州府上下人人揣測,個個自危。
此第一枚白子。
......
入府衙後堂,棋枰對坐。
【不戰之戰,最亂人陣】
是以棋路探路數,棋局是表象,棋外交鋒方為實質。
此一局過後,何彥明始疑,李進生警,連沈明軒都在打聽“謝大人與魏子究竟說了什麼”。
此第二枚白子。
.....
張載與何彥明同赴倉場,牢騷說語,惹得知府心神不寧。
【不攻之攻,最潰城防】
何彥明本就是他這局棋中最脆處
有萬民傘護身,卻無自保之智
坐鎮蘇州六年,卻無脫身之路。
張載那些話,當時或不以為意,事後越想越真。
此第三枚白子。
........
李進畫船設宴,言天逼罰。
【不迫之迫,最逼人退】
勸酒是假,定罪是真
酒杯是幌,刀柄才是實。
此第四枚白子。
......
三子為鋪,後子自然。
沈明軒一日兩處奔波,先見何彥明,後見李進,處處受氣,人人拿他當棋子。
【不棄之棄,最寒人心】
讓沈明軒知道在何彥明眼裡你是棄子
在李進眼裡你是工具,在沈相那裡不過是族譜上一個名字。
一旦蘇州的盤子碎了,沒有人會撈你。
此第五枚白子。
五子五位,表象為靜,實質為動!!
而,被惑者,謝臨也!
閉門謝客,推知府之約,拒富商之帖。
只於書房之中,覆盤棋局
翻閱密報、推演魏子之計,沾沾自喜。
以為這是以靜制靜。
以為不出門、不表態、不留可乘之機,便能穩住局面。
此乃大謬!!
他,魏子安何曾需要他出門?
魏子,自始至終,便未曾靜過一日。
入蘇展聖威,動也。
府衙對棋枰,動也。
張載逢何彥明,動也。
李進畫船設宴,動也。
沈明軒奔走二官,動也。
無一為靜,皆是暗動。
正如棋盤之上,東一枚,西一枚,不成勢,不連片。
謝臨緩緩直身,退後一步,復觀棋盤。
“而他真正想做之‘明動’……”
目光落在天元。
天元一子,不再是孤懸正中。
而是整條線之起點。
“明動者,天元也。”
“天元者,寺廟也。”
暗動織網,明動收繩。
滿盤之子,皆為此子而布。
他自以為以靜制動,實則步步都在對方網中。
他自以為以靜制靜,可人家從未有靜,何來制之?
謝臨立於枰前,久久無言。
靜者,非不動也,是不知已動也。
.....
【道安,你沒有輸。
你只是……沒有贏。】
舊話重提,一語道破。
一局棋,兩個人。
可兩個,皆是他謝道安。
自己與自己弈,焉能有勝?
真正的對手,自始至終,坐在他目力不及的那一側......
看他以靜制靜,看他運籌自得。
看他謝道安,與“謝道安”對弈自喜。
己弈己,安可勝己。
敵非在彼,在此心也。
謝臨呵呵冷笑,喃喃道:
“魏子安……好一個……好一個……”
“好一個,棋下兩盤。”
“你落子局中,他落子局外。”
“哈哈哈哈!!!”
“蘇州失‘名’也!!魏子得名也!!”
......
月入戶,府庭下,積水空明。
徐氏端一碗熱湯,廊下久立。
終未叩門,轉身,輕輕去了。
房屋中,棋枰之上,黑白漸滿。
謝臨側臉映於燈下,眉眼倦色,唯餘孤峭。
“長星不為英雄駐,自古孔明勝仲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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