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二月十四
常朝之制。
卯時三刻,天色尚暝。
宮燈未熄,長廊列炬。
午門之外,待朝院中,人影交疊
朱紫青綠,袍色相雜。
諸官三五成群,或立或坐,低聲私語。
偶有相熟者擦肩,亦只微微頷首,不交一言。
滿院衣冠,各懷心事。
........
沈端紫袍玉帶,外罩貂裘,面色如常,步履從容。
方祁緊隨其後,手捧謄抄之副本,低聲道
“首相,魏子之疏,我以......”
“不必多言。”沈端步履未停,聲極輕細
“今日殿上,照方略行之便是。”
方祁點首,不再言語。
寇元與宋嶽幾於同時入東朝房。
寇元解氅,隨手搭於衣架,目光先掃沈端座處,後與宋嶽相交一目。
二人心中皆明。
今日此局,非蘇州兩疏之爭,乃朝堂三黨之弈。
宋嶽靠於椅背,雙手交疊腹前,低聲道:
“輔安,魏子調兵之疏,你戶部如何看?”
寇元端茶抿之,不緊不慢
“寺廟田產,該查。
調兵之事,該慎。”
只此一句。
多一字則溢,少一字則匱。
宋嶽嘴角微牽,不追問。
......
都察院班列
王堪端坐一隅,身著綠袍,手持新制象笏板,神色沉靜。
宋景特意來其側,目視而聲低道
“瞻正,今日殿上,不可再……”
“老師放心。”王堪目光清正
“學生今日,不以命搏,以‘理’爭。”
“理爭?”
宋景聽完,又欣慰上了。
“理爭好,理爭好!君子自當理爭!”
“不過,瞻正,你何時換的新笏板?”
“回老師,陛下上次所賜,今日換新。”
“與為師一般,象牙,穩而厚實。”
“對,穩而厚實。”
.....
卯時正刻,景陽鍾徹。
百官整衣理冠,按品級班次,步出待院。
朱紫青綠,袍色分明。
執笏者垂手,佩魚者斂步,魚貫入殿。
殿中金漆御座猶虛,座後屏風繪山河社稷,座前丹墀光可鑑人。
文武分列,東西相向。
文官一列。
東列之首,沈端端立如松。
西列之首,寇元垂目似定。
宋景居西列次席,王堪立於御史臺班首。
殿外鐘聲餘韻漸消,殿內唯聞衣裾窸窣,呼吸相聞。
滿朝衣冠,俱候龍輦。
......
周景帝升座,十二旒冕冠垂於面前,珠玉輕搖,神色莫辨。
王承侍立御座之側,手執拂塵,面有肅色。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通政使自班列中踏出一步,手持笏板,朗聲奏道
“陛下,通政司接獲蘇州兩道急遞!
一為欽差魏逆生《清查寺廟疏》,請調杭州衛兵入蘇
一為蘇州知府何彥明《請緩調兵疏》,附士紳呈狀。
不敢遲延,已送內閣票擬。
票擬未定,恭呈御覽。”
周景帝略一抬手,王承會意,自御案取過兩道奏疏卻不宣讀
只捧於手中,候帝垂問。
“諸卿。”周景帝開口
“這兩道疏,朕已過覽。”
“一主調兵,一主阻兵。
各執一理,朕難遽斷。
今日廷議,各抒己見。”
......
帝語落,臣出列。
方祁自班列中踏出一步,手持笏板,躬身道
“陛下,臣有言。”
“講。”
“魏子安之疏,臣已細覽。
引太祖北伐、太宗薦福,辭氣慷慨。
臣不敢謂其言非是。”
方祁略頓,直身而立,聲調沉穩
“臣以為,事有輕重緩急,不可不辨。”
“何謂輕?
寺廟之弊,非一日之積。
百年古剎,縱有小疵,無傷大雅。
何謂重?
春耕在即,江南賦稅甲天下,一歲之計在於春。
若興師動眾,驚擾黎庶,農時一誤,秋糧無著。
此非一府一縣之事,實系朝廷倉廩、九邊防務。”
“故臣以為:魏子安所奏清查諸寺,臣不反對。
然調兵入蘇,宜緩不宜急。
不若先命何彥明就近整飭,限期清查,若有隱弊,再議調兵不遲。”
方祁言畢,躬身退後半步,卻不歸班,立於殿中,候人駁辯。
.....
“陛下,方閣老此言,臣不敢苟同!”
都察院班列中,右僉都御史姚振出班。
“哦?”方祁側目,面色不改。
“方閣老謂寺廟之弊‘無傷大雅’
臣敢問:太宗皇帝敕建諸寺,為北伐將士薦福。
今薦福之地化為藏汙納垢之所
百姓側目,士紳嗤笑。
此可謂‘無傷大雅’乎?!!”姚振聲調愈高
“先帝在天之靈,若睹此等穢行,能安枕否!?”
“方閣老又謂‘興師動眾,驚擾黎庶’。
臣再問:杭衛走運河,駐城外,與春耕何干?
士紳呈狀中‘勢必擾民’四字。
然兵尚未動,‘勢必’二字從何而來?
莫不是有人先替百姓憂了,再替百姓寫了呈狀?”
話畢,殿中嗡然,各官交頭私語。
方祁面色微易,卻不慌神,拱手道:“姚御史,兵者,兇器也。”
“縱駐城外,豈能不征夫役?
豈能不索糧草?豈能不驚百姓?
昔仁宗朝調兵入閩,所過之處雞犬不寧。
此非‘勢必’乎?
以史為鑑,不可不慎。”
姚振正欲再駁,沈端微微側目。
方祁會意,不復糾纏,拱手歸班。
不駁魏子之疏有理無理,只說“手續不全、成本太高”。
此等言語,恰似軟釘子,最難拔除。
......
稍頃,都察院班列中,徐姓御史緩步出班,朝御座一躬,朗聲道
“陛下,鄒侍郎所言‘調兵須有兵部勘合’,臣不敢苟同。
魏子安乃欽差,持節代天子巡狩,遇緊急事,可便宜行事。
若事事須等兵部勘合,欽差之‘欽’字何在?節杖之重何在?”
“徐御史莫言勞民之舉。”鄒默面色微沉。
“勞民何在?”徐御史不慌不忙,拱手道
“魏子安所請,乃‘調杭州衛兵入蘇’,非‘調邊軍入京’。
以地方兵入地方城,不過百里之遙,何須大動干戈?
若事事拘泥程式,當年太祖皇帝北伐
調兵之勘合尚在途中,先鋒已出居庸關。”
“事有緩急,豈能一概而論?”
二者語鋒小交,帝又不語,只得退回班列。
.......
正當此時,寇元執笏端立,紋絲未動。
他在候,候沈端親自出手。
果不其然。
沈端自班列中緩踏一步。
滿殿朱紫,為之側目。
“陛下。”沈端躬身一揖,直身而立,聲沉如磐
“臣本不欲多言。
可今日之事,關乎國體,臣不敢不言。”
面帝語畢,從而轉面向臣。
“方閣老言春耕,鄒郎此言兵權,臣皆以為然。
可臣以為,尚有更深一層,不可不論。”
其略頓,目掃滿朝冠蓋,終落於御座之上。
“魏子安以欽差之身,清查積欠,是其本職。
清查寺廟,已屬越俎。
今復請調兵,今日調兵查寺,明日調兵查何?”
殿中一寂,沈端則語速不停。
“蘇州有府衙,有按察分司,有巡按御史。
寺廟之弊,地方豈不能查?
何彥明已上疏自請整飭。
朝廷舍地方而先調客兵,是何道理?
是朝廷不信地方,抑是魏子安欲越俎代庖?
臣非阻撓清查。
臣所求者,不過‘程式’二字。
朝廷用人,當信則用,疑則換。
若疑何彥明不能查,陛下可另委他人
可派都察院御史,可命刑部郎中何至於動兵?”
“陛下,兵者,國之大事。
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沈端言畢,深深一揖,退歸班列。
寇元默然,目光微動。
宋嶽面無表情,雙手攏於袖中。
王堪立於都察院班列,垂目不瞬,一言不發。
.......
沈端此番言語,妙在何處?
妙在未言魏子安一句不是。
句句皆言“道理”、言“程式”、言“制度”。
可,句句所指,皆歸於同一結論:魏子安手伸得太長了。
沈端賭皇權之警,凡涉兵權,帝必疑。
如果您覺得《魏家孽種成首輔,全族跪求我認祖》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039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