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二月二十二日,晨。
故蘇春雨,綿綿不絕。
謝府後院,窗紙猶青。
謝臨已披衣而起,立於簷下,默然出神
望庭中殘雨未收,階石猶溼。
夜來輾轉,幾不成寐。
非不欲眠,思之太甚,愈思愈醒。
及至五更,索性起身。
......
徐氏在內聞聲,披衣而起,掀簾出視。
見謝臨獨立簷下,晨風溼衣,不由皺眉輕嘆。
“謝郎,今日何故起得這般早?”
“有事。”
謝臨應得簡短,轉身入內,與她擦肩而過。
“勞煩夫人備我官袍。”
徐氏不復問,自去傳語。
不多時,下人捧盆奉巾。
待謝臨淨面漱口畢,徐氏已取袍來
一件一件,親手理罷,搭於衣桁之上。
手不停,口亦未歇。
“昨夜你子時方入房,輾轉反側,被衾皆亂。
可是又出了什麼棘手的事體?”
“棘手倒也算不上。”謝臨接過袍,自著之。
繫帶、正冠,對鏡整了整幞頭。
“只是棋局未半,對手已落數子,我須得一一應之。”
徐氏聽他這話,便不再問。
雖不解棋,卻知夫君每以棋局喻事。
他既說“須得一一應之”,便是已有了計較。
“今日往何處去?早膳可在家用?”她問。
“先赴府衙見何大人,再往城南會沈東家。”
謝臨轉過身來,目視妻子
“早膳便在衙中隨意用些便是。”
語稍頓,又道:“不過還需夫人你.....
今日代我往沈府走一遭。”
徐氏正理袍袖,聞言手上一頓,抬目望他。
“沈府?永豐號?”
“正是。”
“去做甚?”
“內眷走動,尋常事。”謝臨語氣尋常
“順帶說幾句閒話。”
徐氏望著他,眸光微動,似有察覺。
她不問“什麼閒話”,只問
“說與何人聽?”
“沈夫人。”謝臨略頓
“再者.....凡內眷聚處,能傳入沈東家耳中者,皆可說。”
徐氏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那閒話,是什麼內容?”
“就說......”
謝臨走至她身前,俯首低語,鼻觸臉頰,至惟二人可聞。
“魏大人此番調兵,非為查商,實為查寺。
永豐號與寺院往來雖頻
然只要賬目清白,稅銀補足,便無大礙。
若能主動應官,反倒可保無虞。”
徐氏聽罷,忽笑展顏。
“謝郎,這話說與沈夫人聽,她轉頭便入沈東家耳中。”
“沈東家聽了,又見你登門……”徐氏眉梢微挑
“兩頭皆入你彀中。”
謝臨目中含笑:“夫人慧眼。”
“慧眼什麼。”徐氏白了他一眼,轉身入房
“不過是跟了你這些年,多少學了些皮毛罷了。”
說著坐檯前對鏡理了理髮髻,又自妝匣中拈出一支銀簪,斜插髻側。
“謝郎且寬心。
內宅之事,你不懂的。”
謝臨望著妻子背影,心中微暖。
窮郎豆娘,十載相濡,已非尋常夫妻可比。
“夫人。”他喚。
“嗯?”
“路上當心。”
徐氏回首,莞爾。
“我家謝郎,亦是。”
.......
蘇州府衙。
唯簷間殘滴,時墜一聲,如催如嘆。
何彥明坐於主位,手捧熱茶一盞,茶煙嫋嫋,卻不就唇。
見謝臨入門,擱下茶盞,強作笑顏。
“道安來了。快坐,快坐。”
謝臨於客位落座,接過僕從奉上的茶,淺啜一口,置盞於案。
“大人昨夜似未安枕?”
謝臨開口,語氣平淡,如敘寒溫。
“如何睡得著。”何彥明苦笑
“杭衛八百兵,今日即抵蘇州。
我致書熊暉那廝,結果連衛所的門都進不得。
唉!!我這知府還能坐幾日,自家也不知了。”
“大人不必過慮。”謝臨端盞,以蓋輕拂浮沫,動作從容
“魏子此來,為銀非為人。
銀既入手,其自引去。
大人只須不擋其路,他便不會動大人分毫。”
話落,何彥明瞬間抬目望他。
謝子此言過靜。
與魏子未至蘇,判若兩人。
謝臨不待其啟問,自袖中探出一封摺好的奏疏
置於案上,輕輕推至何彥明面前。
“大人請看。”
何彥明接過,展開。
紙色瑩白,墨痕猶溼,字跡端方不苟,筆筆皆見心力。
題頭赫然入目
【臣蘇州知府何彥明,謹奏為自陳愚昧、懇請從輕發落事】
何彥明屏息讀下。
疏中措辭,不推諉,不狡辯,不矜功,不自薄。
唯陳六年守蘇,於倉場賬目、寺院田產諸務
確有失察之咎,致使積弊漸生,上負朝廷,下愧黎庶。
末了懇乞聖上念臣愚昧,從輕發落。
通篇不卑不亢,亦乞亦陳
恰如其分地踩在“認罪而不伏誅”一線之上。
.......
何彥明覽畢,眉頭愈緊,目視謝臨。
“道安,這是……”
“下官替大人擬的。”謝臨微微一笑
“大人若信不過下官,另請幕賓重擬便是。
不過,下官之見,此疏宜早不宜遲。”
“可又是疏……”何彥明喃喃自語。
“魏子要查,便任他查。”謝臨擱下茶盞,目光平視何彥明
“查出來之事,該認便認,該補便補。
大人萬民傘在手,百姓口碑在耳
朝廷不會因幾筆爛賬便將大人置於死地。”
“可他若非要置我於死地呢?”何彥明追問。
“他不會。”謝臨搖頭。
“真不會?”
“大人手中萬民傘,蘇州百姓六載稱頌
不管是未來還是現在,魏子為了官聲總要忌憚的。”
謝臨語聲沉定
“大人只需做三件事。”
何彥明傾身向前,脫口道:“上一次唯二,今又是三?”
“其一,盡數配合。
魏子要何賬目,大人便與何賬目。
明的也罷,暗的也罷,他要的,盡付與之。”
“其二,避遠商賈。
魏子查寺,商紳必亂,其間必有舊識攀門求告。
大人一概不見、不接、不應,勿予魏子分毫口實。”
“其三......”謝臨略頓,“大人手中那本私賬。”
攥在手中,是把柄
交出去,是刀鋒。
該銷者,銷。”
......
“私賬……”
聞私賬,何彥明神色微變。
此乃保命之底牌,豈可輕棄。
“大人。”謝臨察其神色,不輕不重補了一句
“魏子有兵。”
何彥明渾身一震,良久,緩緩點頭。
“道安,吾信汝。”
得言,謝臨起身,整了整衣冠,朝何彥明拱手一揖。
“大人信下官,下官必不負大人。
此疏若以為可用,今夜便發
若覺未妥,下官再改。”
何彥明望疏稿,又望謝臨,終是長嘆一聲。
“發罷。”
.......
謝臨出府衙時,日已近午。
他立於階前,仰面望天。
早雨初歇,雲罅漸開,日光薄薄敷下,如淡金微灑。
可惜,謝臨心知。
這蘇州城裡的安生日子,不多了。
想罷,謝臨斂回目光,正欲邁步下階。
身後卻響起何彥明的聲音。
“道安。”
謝臨駐足,未回首。
何彥明追至門檻內,望著那襲青衫背影,啞聲問
“你……不會棄我吧?”
謝臨緩緩轉過身來。
“大人。”
“下官在蘇州兩年,大人待下官不薄。下官不是那種人。”
何彥明望之許久,而後點頭,方才轉身沒入後堂。
謝臨仰望著蘇衙府門,笑意漸褪。
不是那種人?
他是什麼人,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了。
蘇州二疏.......
一疏助你,一疏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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