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前後,蘇州府衙的告示便貼遍了城中大小街巷。
凡行人必經之處,無不赫然在目。
白紙黑字,硃紅大印。
【欽差清查寺院,凡有冤屈者,許赴行轅遞狀。
各寺僧眾,一體聽調,不得阻撓。
有抗旨不遵者,以違制論。】
......
告示甫張,百姓蟻聚。
裡外三重,層層疊疊,人頭挨著人頭。
識字者高聲誦之,其音抑揚,如念戲文
不識字者側耳以聽,脖頸盡伸,唯恐漏卻一字半句。
“要查寺了?”
“可算等到這一日了!”
“小聲些,小聲些……莫讓寺中耳目聽了去。”
“怕什麼!我可親見了,兵就在城外!
八百條漢子,八百把刀呢!!”
......
午時二刻,驛館門前。
身後五十名杭州衛精兵,盡著鐵葉札甲,列隊肅立。
雖只五十,然甲冑鮮明,佇列嚴整,精兵之氣撲面而來。
千戶董錚親自帶隊,按刀立於張載身側
一雙鷹隼般的眼巡睃四周,手始終不離刀柄。
“大人,城內百姓眾多,不宜再多調甲兵入城。
其餘兵馬,盡駐城外待命。”
“無妨。”張載望著長街盡頭,淡淡道
“莫擾城內人安。”
言罷深吸一口氣,邁步下階。
他行於前,五十兵丁魚貫隨行。
靴聲橐橐,甲葉鏘鏘。
長街兩側,百姓紛紛避讓,如潮之闢,卻又忍不住回頭張望。
有孩童騎在大人肩頭,指著張載大喊
“阿爹,那個官兒好年輕!”
“那是青天。”
“青天?青天是什麼?”
“青天......”
“就是替我們做主的人。”
.......
綠袍在前,黑甲在後。
兩側民居窗扉緊閉,偶有膽大者自門縫中窺視,旋即縮回。
唯簷下幾隻灰雀渾然不覺,啁啾如故。
此行首站,城西保聖庵。
行至十字街頭,前方忽起騷動。
非喧譁,非吵鬧。
張載腳步一頓,抬目望去。
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露出巷口。
數十人從巷中湧出,如決堤之水,一發不收。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們不是走出來的。
是湧,是撲,是跌跌撞撞,連滾帶爬......
為首的是一個老婦人,約莫六旬年紀,白髮蒼蒼,目盲不可辯
身後跟著一個漢子,一隻手攙著她,一隻手高高舉著一面白布橫幅。
【還我孫女】
董錚見狀,大步上前,按刀喝道:“退後!不得衝撞.....”
“董千戶。”
董錚一怔,回頭望張載。
“退下。”
董錚得令,揮手示意兵丁讓開。
五十名兵丁向兩側退開,如門扉洞開,如閘門提起。
老婦人由有攀附近前。
近張載前,近官袍前,近青天前。
扶其漢子低語,老婦顫巍抬頭,輕呼了一句。
“何青天,是您嗎?”
一語既出,眾人愕然。
張載不怒,先止其身旁之漢
後復前一步,欲扶未扶,終無一言。
老婦雙手摸索,觸其袍角,嘴角微動:
“官袍,官袍!青天大人……四年前您來村審案,民婦摸過您的袍。”
“何青天,何青天,何青天.......”
老婦神色激顫,淚如斷線。
“青天大人!您可得為民婦做主!
“民婦的孫女……被那保聖庵拐去三年了!
“三年前她才十歲啊!十歲啊!”
她伸出三根枯指,顫巍比劃:
“三年了,民婦無日不想她,無夜睡得著覺。
“民婦去衙門告了無數遭,他們總說您不在。
“我雖目瞎,可青天怎能不在?
“青天,那孩子……
那孩子當年送您萬民傘時,您親眼見過她的啊!”
張載立於街心,甲風拂袍,默然如石。
耳中唯聞老婦之泣,目中唯見那三根枯指。
這時,老婦聲嘶,又忽低咽
“何青天啊……您得了傘,便不當青天了嗎?!”
此言如錐,刺入張載胸中。
щшш ◆TтkΛ n ◆C〇 他本欲作答,喉結微動,卻未吐一字。
萬民傘。
或許,老婦未盲之前,所見之景便是.......
蘇州府衙前,千人跪地,傘蓋如雲。
何彥明,一襲官衫,日夜剖冤。
百姓呼他“青天”,唯不敢應。
可如今呢?
張載起身,緩緩轉過頭,望向長街那頭。
蘇州府衙的飛簷隱在暮靄之中,鴉影掠過。
那裡,有老婦口中真正的“何青天”
如今,“何青天”何在?
官如民父,父作假,民不知....
民唯知,父乃青天,定為民辯.....
呵,民,何其之冤,父何其之惡!
一念及此,張載胸中如堵,心隱作痛。
收目四顧,滿城黎庶,猶立不去。
千目萬瞳,盡投於一身。
所望者,非欽差也,青天也。
可青天在哪裡?
在天上?在廟堂?在一方朱印之間?
“青天!青天!何來青天!”
喉中如梗,終未出口。
風過長街,甲葉不動。
千戶董錚側目而視,不知張載為何不語。
張載立在那裡,綠袍點晴
百姓環立,緩緩閉眼,眼不覺落。
耳中唯餘三聲:老婦之啜,幼童之咿,生民之冤。
萬籟俱寂,此三聲獨存。
他問自己:生民之命,為何立?
昔讀聖賢書,每至“民為貴”三字,未嘗不拊卷而嘆,自以為通矣。
今立此長街,四顧茫然,方知從前所解,盡在紙上。
【生民之命,立之於堂?】
堂高數仞,階下之人不能前。
冤者投牒,胥吏接之,官不能親睹其面,唯睹其字。
字可改,情可飾,冤可壓。
此謂之立命乎?抑埋命乎?
【生民之命,立之於筆?】
硃筆在手,判人生死,威權赫赫。
然筆之所判,據者何也?
狀也。
狀之所出,口也。
口之所言,有偽有真。
隔一層,便隔一重天。
以筆立命,猶以寸木支傾廈,其傾可待也。
【生民之命,立之於傘?】
萬民傘,百姓所贈,至榮至貴。
然傘之為物,上可遮雨,亦可遮天。
受傘之初,心在民。
受傘既久,心在傘。
傘在,便以為民在。
殊不知傘下之人,早已非民,乃官矣。
以傘立命,傘覆則命覆。
三者皆非,則生民之命,為何立耶?
張載猛省,心通靜明。
【不在堂,在階下。】
階下之人,面有菜色,手有厚繭,眼有淚痕。
其冤不書於牒,而刻於眉目之間。
不立階下,不見此冤。
【不在筆,在手。】
手能握筆,亦能扶人。
判其罪,不如釋其枷。
釋其枷,不如予其路。
不伸手,何以知手之溫?
【不在傘,在心。 】
心在,則身在
身在,則目在
目在,則冤在。
見其冤,則不得不動。
不得不動,則不得不為。
不得不為,則雖無傘,萬民自來。
是故.......
青天不在天,在吾心。
吾心若明,便是青天。
吾心若暗,萬民傘亦成遮天之幕。
生民之命,非立之於高處,立之於低處。
非立之於遠處,立之於近處。
非立之於他日,立之於此時。
非立之於他人,立之於自己
至此,方為,為生民立命!
......
閉目瞬息,道德之通,目光清明,不復迷茫。
老婦人仍在顫聲低泣
“何青天……何青天……”
張載緩緩蹲下身,執起老婦枯槁之手,按與心口,與老婦平視。
雖知她目不能視,仍鄭重如對日月。
“當年之袍已舊,今日之袍方新。”
聽見這個年輕的聲音,老婦渾身一震。
張載卻不再言語,起身轉向董錚,語簡如斬:
“調兵,圍保聖庵。
不必等明日行轅升帳。”
董錚一怔:“大人,按制……”
“按制?”張載沒有怒意,卻有不可撼之重
“制,是人定的。
人,是民做的。
我張子厚今為生民立命,制在吾心!!”
言罷,綠袍翻飛,大步向前。
身後五十甲士,甲葉齊鳴。
......
假青天遁於堂奧,託庇於萬民傘下,以為遮羞之障
真青天出於草野,置身於百姓叢中,不避仰視之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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