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一時寂靜。
簷外海棠偶有花瓣離枝,輕旋而落,觸地無聲。
.......
“文浩。”方祁終是開口,問出心中疑惑
“你今日來,究竟是來求我舉薦還是來替沈相落子?”
沈伊微微一笑,擱下茶盞,起身整袖,復向方祁深深一揖。
“侄兒不敢欺伯父。”
“只道:二者皆有。”
“其一,侄兒年近而立,困守刑部三載,寸功未立。
外放蘇州,於公是報效朝廷,於私是掙一份前程。
此乃侄兒肺腑之言,伯父若以為虛,侄兒無話可說。”
“其二.......”沈伊抬首,目光坦然
“阿爺在朝,樹大招風。
魏逆生此番南下,刀刀見血,步步緊逼。
侄兒若坐視不理,枉為人孫。
我去蘇州,不是為了與魏子爭鋒
是為了讓其心知,蘇州這盤棋,沈家還有人會下。”
方祁聽完,不由一嘆。
眼前這年輕人,言辭懇切而不失鋒芒,進退之間已有其祖之風。
“文浩。”方祁同樣起身
“你適才說,魏子贏了‘事’,未贏‘人’。
那你可知.....在蘇州,‘人’字怎麼講?”
沈伊不語。
方祁語聲徐徐:“蘇州之‘人’....
非官,非商,非兵。”
他轉過身,目視沈伊
“乃唯謝臨。”
“何彥明是知府,沈明軒是豪商
熊暉是武夫,李進是宦人
蘇州這盤棋下到今日,真正與魏子對弈的,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你去蘇州,若不能與謝臨共處一局,便只能做局外之人。”方祁目光如炬
“文浩,你打算怎麼對謝臨?”
沈伊迎其目光,沉默片刻,方低聲道:“伯父此問,侄兒不敢輕答。
謝臨此人,侄兒只見過兩面。
一次是阿爺壽辰,一次是翰林院散館。
他與人說話,從不多言
與人共事,從不顯山露水。”
說著,沈伊語頓,抬眸
“但侄兒只知道一件事.......
魏逆生至蘇以來,步步為營,謝臨步步皆應。
直到今日,蘇州尚未翻盤。”
方祁微微點頭。
這年輕人,沒有誇口要收服謝臨,也沒有輕佻地貶其為敵。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謝臨仍在局中,尚未敗。
“伯父。”沈伊忽又開口,語聲極輕
“侄兒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講。”
“朝中沈黨,或依附,或觀望,或見風使舵。
真正肯為沈家出頭的,已經不多。”
“侄兒或許不是最聰明,最夠格的那一個,亦或最得力的人選。
但侄兒姓沈......
“這就夠了!!!”
方祁望著他,久久無言。
簷下燕歸,呢喃數聲。
.......
是啊。
盤活姑蘇,“沈”字,足矣。
“文浩。”
方祁收起方才心緒,聲較先前沉了幾分
“你適才說,求我一事。
舉薦外放,是公事。”
“而你所攜之禮……”方祁目光落於案角那隻禮盒之上
“不會是私事吧?”
沈伊微微一笑,伸手解開包袱。
內中是一隻紫檀木匣,匣面無紋無飾,素樸至極。
啟匣,一方端硯靜臥其中
硯質溫潤如玉,墨池隱現金星,一望而知非尋常之物。
“侄兒聞知,方伯父府上二公子,前月新得麟兒。
區區薄禮,聊表心意。”
方祁目注那方端硯,目光微凝。
端硯本非稀罕之物,然此硯乃歙州老坑龍尾石所制
石色沉潤,金暈如星,市價少說也在二三百兩之數。
此禮,不輕。
“還有一事。”沈伊合上匣蓋,神色如常
“侄兒聞知,方伯父長孫今年便當出仕,目下正在候選待缺。”
方祁目光微動。
“侄兒若得外放蘇州,身邊正缺一名得力縣丞。”沈伊略頓,微微一笑
“若伯父信得過侄兒......
不妨令小公子隨侄兒同赴蘇州,任一任縣丞,歷練數年。
日後回京,有了地方資歷,也好安排。”
話語落下,方祁望著沈伊,久久不語。
這個年輕人,心思比他所以為的更深。
不僅替自己謀了出路,亦替他方家謀了出路。
縣丞雖微,卻是實缺。
有蘇州一任打底,回京升轉便有了底氣。
更何況,蘇州乃天下賦稅之首,在彼處任一任縣丞,遠勝在京城坐三年冷衙。
沈伊今日來,非止為‘求’更是為‘換’。
你舉我外放,我帶你孫兒歷練。
各取所需,兩不相欠。
.......
“好。”方祁終是開口,聲沉而決
“吏部廷推之期,本在三日後。
你的名字,屆時會列在蘇州通判備擬之列。”
“那我阿爺那邊....”
“都是自家人就當給你祖父一個驚喜!”
“謝伯父!!!”
沈伊深深一揖,不復多言。
“先別謝,文浩,你且記住。”
方祁踱回案前,居高臨下望他
“蘇州不是刑部的案卷。
案卷可以重擬,棋局可以覆盤。
蘇州若輸了,便是輸了。”
沈伊直起身,迎上方祁的目光。
“伯父放心。
侄兒此行,不為贏棋
只為讓沈家的棋子,不至於被人從棋盤上盡數掃落。”
......
沈伊青袍拂檻,身影漸沒於庭中花影間。
方祁負手立於堂前,目送其遠去,久久未動。
簷角海棠簌簌,落英數瓣,拂面不寒。
“景和十一年……”
春雨如酥,杏榜初揭。
一個個名字從禮部的黃榜上走下來
入翰林,入六部,入天下各府州縣。
彼時只道是尋常
新科進士年年有,何獨此科?
可如今再看,方知一榜分量。
在京者:魏子安,王瞻正,謝道安,沈文浩,張子厚.....
魏子安南下查賬,翻手為雲覆手雨,攪得蘇州天翻地覆。
王瞻正古之臣鋒,朝上依言直事,有非常人膽。
謝道安居中周旋,四面楚歌巋然不動。
張子厚外放三載,回京任重,玲瓏之心生命立民。
沈文浩蟄伏三載,一朝請纓赴湯蹈火。
京師廟堂,何處不見景和十一年的影子?
在外者:真定府推王寬,揚州府劉子瑾,慶陽府陸文昭.......
皆已成一地之柱石。
在朝者,能翻江倒海。
在野者,能隻手補天。
南北東西,緊要之處,總能見影........
“群才……”方祁聲音喃喃而嘆
“群才啊!!”
不是嘆一個,是嘆一科。
不是嘆一科,是嘆一個時代。
景和十一年,像一道分水嶺,將“老”與“新”清清楚楚地劃開了。
.......
春風又起,穿堂過。
案上罪疏微卷起,無聲無息悄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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