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一。
晨光初透,簷牙銜露。
織造局廊廡寂靜,唯簷外鳥雀啁啾間關
日影自窗隙漏入,碎金滿案。
庭中海棠落盡,殘紅委地,無人掃理。
李進於躺椅中枯坐至天光大明,雙目血絲遍佈,衣袍皺若揉紙。
一小宦官在門外躊躇良久,終是壯膽叩門
“老祖宗.......欽差行轅,又送東西來了。”
李進眼皮一跳,喉間滾了一滾,半晌方啞聲吐出一字
“進。”
聞聲,小宦入內。
李進眼皮亦未抬,只啞聲問道
“什麼東西?”
“一封信。”小宦官雙膝跪地將信封高舉過頂
“魏大人親筆,指名呈與公公。”
李進不接,只垂目望著那封信,久久未動。
信封素白,無款無題
唯以瘦金體書“李公公親啟”五字,筆鋒清峻。
良久,李進方伸手接過,拆開封口,抽出內箋。
箋上字不多,寥寥數行,墨跡清瘦
【李公臺鑒:寺產清查漸近收束,唯織造局採辦賬目,尚有數處與寺中舊簿未能盡合。
下官反覆思之,若徑以‘不符’二字具奏,恐傷內廷體面,亦非下官本意。
今有一策,可兩全之:李公若肯將景和十一年至十四年,織造局採辦流水原本一冊示下
以便與寺簿逐條比勘,則賬清事明,彼此無礙。
原本抄錄一過,即行奉還,絕不另存副本。
於公於私,皆感李公之德。
若李公有暇,三日為期,可遣人送至行轅。
逾期不候,下官唯有據寺簿所載原數上奏.......
屆時朝廷如何處分,非下官所能與聞矣。】
李進覽畢,方將信箋擱下
仰面靠向椅背,久久未動。
信上字字客氣,句句周旋。
【兩全其便,彼此無礙】
【絕不另存副本,感公之德】
說得比唱得好聽!
可這客氣底下,透出的意思,卻比刀刃還冷
你若不交,我便據寺簿所載原數上奏。
私賬上記著什麼?
就憑沈明軒那個賤商,他什麼有都有!
可若是交了呢?
親手交出的底冊,與寺中私賬對不上則自承賬目有出入
若對得上,這些年的手腳,便盡數攤在了日光底下。
進也是敗,退也是敗。
可魏逆生偏生把話說到這等分寸,交與不交,都給你留了路。
交,叫“配合清查”
不交,叫“自取其咎”。
一封信,看似字字都在替他李進鋪臺階
可,鋪的卻是一條他不得不往下走的臺階。
“好一封通牒......”
........
魏子此番棋局,妙在何處?
不在刀兵,不在刑名,全在“攻心”二字。
知李進倚仗者三:一王承之庇,二內廷之禁,三織造局高牆之固。
遂以三策層層破之。
王承之庇,以天子一問削其根
內廷之禁,以蘇州衛巡兵斷其翼
高牆之固,以三面圍而獨留南門,使自困其中。
至若信札往返,不斥不逼
反以商榷之辭、體面之階相誘,是明知其進退皆敗,偏留其擇路之權。
擇則必敗,不擇亦敗
急則速敗,緩則自潰。
譬若弈棋,不急於落子將軍
唯斷汝氣眼、封汝退路、孤汝援兵
待汝氣盡力竭,不戰而屈人之兵。
此《孫子》所謂“上兵伐謀”,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李進自詡老成,焉知此番遇著的天羅地網?
網中無鉤無刃,唯有耐心,與對人心的洞察,便已足夠。
心理戰,從古至今,亦不過如此!!
......
“呵......”
李進輕笑一聲。
笑裡無怒,無悲,唯餘釋然。
小宦官怔怔望著他:“老祖宗,您這是.......”
“你且去備轎。”李進將信緩緩摺好,納入袖中,手撐扶手,站起身子。
一夜枯坐,筋骨澀滯,起身時竟晃了一晃。
他扶案立定,整了整揉皺的袍襟,低聲道
“唱罷唯戲,後送賬冊。”
言罷,李進行至妝臺前,就著銅鏡理了理衣冠。
鏡中人面色灰敗,眼窩深陷,鬢角竟現幾縷霜白。
“老祖宗......”小宦官又喚。
李進不答,只拈起那支細筆,蘸墨,對鏡一筆一筆描起眉來。
眉峰挑起,遠山疊嶂,將落未落。
再取粉,以指腹勻開,敷於面上。
粉白如新雪,優伶假面,盡數掩之。
最後以胭脂點於眼角,指腹輕暈,化作一抹殘紅。
非春色,乃燈燼。
李進望著鏡中那張臉,笑了一下。
笑意薄薄浮粉面,戲文將死又返照,莫過如此。
“唱了八年。”李進望著銅鏡,低聲自語
“這臺戲,也該散了。”
“好!”
李進清嗓,霍起身,抖袍袖。
後堂空寂,四下無人,唯他一影,映於壁。
先開腔,後聲尖
幽幽盪開,久久不散。
起板無弦,無鑼,無鼓
唯己之音,自問自答。
“不提防,金殿承恩,化作了蘇州三月雨——
八載春,八載秋,八載自欺復自許。
算不過,那欽差一筆新墨,便勾了舊年賬簿。
咱本是,無根之人,偏要學那有根之樹——
種了三尺深,紮了八載土,
到頭來,風一吹,便倒了,一霎。”
唱至此處,頓片刻,手拈胭脂,唇上抿。
再開腔時,聲調緩,悠悠然如,暮鍾送
“海——棠——落——盡——春——也——去——”
拖腔極長,顫顫巍巍
先如殘燭,盡一躍,後如孤雁失群,一聲唳。
“滿——地——紅——白——誰——人——顧——”
腔落,聲絕。
壁上孤影,與鏡中殘妝,遙遙相對。
........
織造局大門,自封門以來,頭一回開了縫。
李進跨出門檻。
街口那幾名蘇州衛兵丁,齊齊望了他一眼
不攔,不動,亦不近前,只將目光遠遠投來,如觀一出默戲。
李進不理,唯徑自走向那頂早已備好的青布小轎,轎簾垂落,將外間的日光與目光一併隔絕在外。
轎子沿著長街,朝欽差行轅的方向轆轆行去。
李進靠得轎壁,忽憶謝子,青袍素簪,撥竹從容。
彼時不解,今乃悟
早知魏贏李輸,沈至己退,故隔岸觀火。
“道安......”李進聲輕近無
“好一句,縛宦。”
.......
轎簾外,市聲漸近。
織造局大門身後攏,銅鎖落下,鏗然一聲
棋局終了,一子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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