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九,夜。
官船溯流北行,已離蘇州百里。
水闊河深,月隱星沉。
岸燈漸疏,櫓聲斷續,如老僧叩磬。
......
船行無聲,唯艙中一燈。
魏逆生獨坐艙中。
緋袍已解,只著素白中衣,外罩一件寬袍
髮髻散束,銀簪斜插
通身上下褪盡了白日裡的官儀,唯餘一襲清倦。
身前案上攤著彙總的銀錢清冊,冊頁間夾著數枚朱籤。
【核計:銀三百二十萬兩有奇。折錢四百五十萬貫。】
這個數目,並未超出他的預料。
非但未超出,這數目在他心中盤桓已久......
久到連他自己都記不清,究竟是哪一夜、哪一盞燈下,將它反覆估定。
自入蘇州第一日起,他便在估量
寺田可入官者幾成;何彥明歷年截留可追者幾何
李進經手的採買溢額可回者多少
商賈暗賬可抄者總計幾許。
數月之間,每一道手令、每一次升堂、每一回封門
樁樁件件,皆朝此數奔赴而來。
三百二十萬兩。
.....
大周立國百年,承平日久。
府庫看似充盈,實則處處漏卮。
甘肅三鎮尚陷党項,收復之議,言者年年有,行者年年無。
何也?
動輒數百萬兩軍費,朝廷籌措不出。
遼東契丹歲歲叩邊.......
修城、屯糧、練兵,哪一樁不須白花花的銀子?
三百二十萬兩。
若年年有此數,大周便可整軍經武,積穀屯糧。
五年,收復甘肅非空談
十年,遼東契丹不足為懼。
這個數目,便是放諸歷朝,亦不算小。
須知明萬曆年間,薩爾滸一役,大軍未動,餉已告竭。
彼時戶部尚書李汝華,請發內帑
借南北部銀,借操江銀,借河道銀,無處不借
又搜兩淮鹽庫之餘,刮民壯銀之底
更採科道諸臣與戶部司官所獻籌餉之策,凡二十九種。
末了,再加派兩直十三省(貴州除外)全年田賦。
竭天下以輸一役,所得僅.....
三百零二萬兩。
不過,幸虧,大周承唐而立!
有貞觀之武,開元之盛,萬邦來朝!
亦,不懼外夷!
因此,大周立國以來,承平日久
商賈海貿流通,貨殖稍盛!
始有宋人氣象,隱然有天水遺風。
惟其如此,蘇州一府方得積膘至此!
可謂是:蘇湖熟,天下足!
(“天水”即宋朝趙氏郡望,古人常以“天水一朝”代指趙宋。)
......
可惜,魏子所欲者,非銀也。
此銀抵京之日,陳於御案,入於天目之時,所激之一聲震響。
此響,方為真分量。
......
魏子念此,舉涼茶一飲。
澀回於喉,甘返於舌。
隨即合冊壓案,踱至艙門。
船首風寒,夜涼如水。
兩岸田疇沐月如墨緞。
魏子負手,風振鬢衣,月鍍肩影,喃喃自語。
“姑蘇一行,盡折為二,銀與人。
銀入天目,人達天聽。
缺一則為能吏,兼備乃為能臣。”
今銀已入手,心亦歸附。
蘇州商賈之收服、百姓之安撫、武將與宦者之壓服
此諸般人心,自當由各途傳回京城
達於天子,達於太子,達於馮衍,亦達於沈端。
及至人人皆議此銀,議此心時
魏逆生便不復為查案之欽差。
而將化為一尺。
眾人爭握之尺。
可度忠奸、度功過、度此世風之尺。
想到這裡,魏逆生不由輕笑了一聲。
心知離,老師口中那“不可撼”之位,又近一程。
這時,曲娘推門探首,捧厚氅而出
“公子,夜風寒,請添衣,若感風寒,馮姑娘必怪罪我了。”
聞言,魏逆生頷首受氅,披而不歸。
猶立船頭,望前路河道,望那條月色浸透的、通往京城的漫漫水路。
三百二十萬兩白銀,自姑蘇起運,沿運河南下入江,經鎮江、轉秦淮水道,直赴京都。
沿途兵弁押護,州縣遞接,層層勘驗,重重環衛,萬無一失。
而魏逆生則先銀而入京!
為這筆銀子掃清最後一道關隘
朝堂之上,虎視眈眈、等著分一杯羹的眼睛。
天子為得內帑,屆時必然再需自己!
......
運河之水東流不息,京城之局方啟新枰。
白銀入京之日,卻非塵埃落定之時,乃新一輪博弈之始。
朝堂之上,沈黨環伺
天子之側,宦者窺探
前路漫漫,步步驚心。
前唐杜樊川(杜牧)《阿房宮賦》雲
“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
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蘇州一案,貪者落馬,庸者遠謫,能者上位
看似大快人心,實則不然。
權力之輪週而復始,清濁之辨未有一刻停歇。
廣陵一曲贈故人,青山依舊水長東。
琴聲散盡,魏子歸京。
古人論史,每以“春秋筆法”寓褒貶於一字之間。
今日觀魏逆生蘇州之行,亦不妨以一字結之
曰:“近”。
近於民心者,民必近之
近於天子者,權必近之
近於其師而不倚其師,近於其敵而不懼其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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