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二人方語
魏子攬肩,替其別鬢絲於耳。
福娘抿唇垂睫,矜持盡釋,依依在側。
情綿綿,難得無鵝聲擾
卻又聞岸上履聲促遽,尖呼並至
“魏主事!!”
一青衣小閹自棧橋疾趨而來,額汗涔涔,揚拂而喘
“好教咱家尋苦!
宮中有旨,陛下聞主事抵京,命即刻入覲。
車輿已備於碼頭!!”
聞言,魏逆生攬肩之手微頓,低眉目視福娘。
福娘已退半步,舉目相望,杏眼中無委屈,唯餘體諒之靜。
“去。”她輕聲道
“面聖為重。”
說罷,福娘突然展笑顏,雙眼眯眯
“不過~~”
“崔福和曲娘我就當作人質壓走了!
“哼,你晚上來府換人!”
聞此笑言,魏逆生輕笑點頭
正欲說些什麼,不料小宦急言催人。
於是,不復贅語,但握其指尖一瞬,便轉身隨小宦大步趨棧橋。
......
秦淮岸畔,春風猶溫。
福娘立亭中,目送緋影沿道疾去,袍角翻飛如赤幟,灼於滿城春色之間。
不追,不喚,唯靜立,掌間猶存彼握餘溫。
風過鬢絲,輕攏之,低語自聞
“你無恙安歸,便勝一切。”
......
京都,皇宮,大明門向。
午門之外,日正當午。
魏逆生出車整衣,甫踏御道。
未至門,已見一人候於門側。
紫衣羅袍,手執拂塵,正是王承。
王承遙見魏子當場便笑,趨前躬身
“魏主事一路辛苦。
陛下有諭:免通傳,免候旨,至則徑入。”
聞言,魏逆生微怔,拱手道謝:“勞煩王公公了。”
王承側身導引,且行且低語
“陛下今日不批折,不召閣臣,獨在東暖閣相候。
魏主事,咱家事上多年,可從未見陛下待一臣子如此啊!”
王承語中帶意,魏子自然得知。
於是再謝而止,正玉衡,跨宮門。
穿殿宇,繞回廊,宮娥內侍鹹避道垂躬,莫敢目逆緋袍。
日薄殿脊琉璃,折金芒灼目,籠宮闕於穆穆光暈。
王承引魏子入門,循廊而東,行至半途,忽緩其步,側首低語
“蘇州事,咱家盡知。
李進那孩子……”
語略頓,擇辭而嘆
“昔在宮中原是機靈,不意出外便不知分寸。
非魏主事手下存情,今已入詔獄。
織造局一事亦未窮究。
此周全,咱家記下了。”
“公公言重。”魏逆生足不停,微側首,語氣淡溫
李進處宮,如子在室。
有公公長者顧之,自無紕漏。
及出遠門,去所熟之地,誰家少年不蹉跌?
晚生偶過,扶之而已。
此經姑蘇一事,其歸宮當更加成器。”
說著,魏逆生不待王承反應,又轉話題
“何況,我才是要言謝公公。”
王承微怔,側目望他:“謝咱家?”
魏逆生步伐從容,聲調不高,字字懇切
“晚輩差於外,宮中非公周旋,非公解語於御前,不知橫生幾許枝節。
公昔年於上左右為晚輩言者,未盡知。
然,此照拂,逆生心中當識,當知,當不忘。”
王承聞言,腳下一頓。
那張慣於俯仰御前的面容,掠過一絲不易察之動。
復舉步,聲益輕,竟呼其表字
“子安言過矣!
咱家無他能,唯在陛下前言數語耳。”
語未盡,但斂拂於臂,續導前行。
魏子不復叩問,步趨其後,從容沉穩。
二人前後,穿幽廊,赴東暖閣。
.......
皇宮,東暖閣。
王承送此止步,魏子至前,亦是駐步深吸,方撩袍以入。
閣中陳設如舊,帝坐於御案後,執卷未閱,目注門扉。
自緋袍跨檻之始,眸光便不曾稍移。
魏逆生行至案前三步,撩袍跪叩,聲沉而穩
“臣魏逆生,蘇州事訖,回京覆命。”
“今歸,唯叩見君父!!”
久不聞魏子聲言,熟悉之音,如見離別之時......
至此,聲落,御座之上,帝持卷之手,微動。
自稱臣,尊君父。
此二字,千古君臣求之難得。
昔諸葛武候受昭烈之託,寄大事,託父子。
唐太宗稱李靖:公乃朕之長城”
長城在北不在朝,在心不在口。
漢宣帝臨丙吉之疾,執手問代:“君即不諱,誰可代者”
問者國事,惜者故人。
餘者,無一......
君以腹心待我,我以腹心報君。
此刻魏逆生跪在東暖閣的御案之前
吐出“臣”與“君父”兩個字,便不再是蘇州推官向天子交差
而是遠歸之人向長輩稟告一聲:我回來了。
閣中一寂。
帝置卷,目注。
數月未見,魏子瘦矣,長矣。
更成矣!
非鋒芒,非老成,乃莫名之篤。
如樹深根,風來不搖。
“起來。”
帝語不高,然溫度為朝堂所無。
魏子直身,猶未起立,跪而仰面。
四目相值,隔案,隔茶煙嫋嫋,隔數月不通音問。
俱無言語,閣中寂如畫。
久之,帝輕笑:“瘦了。”
魏逆生微怔,亦笑:“君父亦清減。”
帝不接語,但目注之,眸中帝王之審漸褪,露出罕有之柔。
隨即指案側繡墩:“坐。”
得言,魏逆生方才起身而坐。
閣中君臣對坐,止隔一案。
......
周京帝執盞微啜,才道:“蘇州事,朕盡知。”
“你辦得極好,好到朕不知何以賞。”
魏逆生欠身拱手:“臣何敢居功。”
“姑蘇事,非臣一人可為。
張載、王堪、熊暉、沈明軒,及謝臨,好壞各效其用。
臣不過為君父收束諸線而已。”
周景帝聞言,不置可否,只望著他,片刻後道
“你倒是學會了替別人說話。”
魏逆生坦然答道:“臣於姑蘇所悟首事
天下無一人可成之功。
昔謂算精步穩,足獨行千里。
今乃知,獨行千里,未若眾行一步。”
聞此言,周景帝倚靠背,目注其面,久久不移。
忽憶七年前跪御前者,瘦如孤竹,口稱“君父”。
七載忽逝,親誇稚子已為獨當一面之人。
行穩,行遠,遠到君父亦須重看。
一股養成感在周景帝心中油然而生!
“魏子安。”周景帝忽呼其字。
魏子舉目,肅襟以聽。
帝亦目之,沉靜若水,而後起身,語不高,字字可辨
“朕待此言,久矣。”
閣中君臣相視,一坐一立,雖君臣而勝世間父子。
日影穿欞,橫於二人之間,如無形之橋,通彼我之心。
片刻,周景帝斂目執盞,吹散浮葉,聲復從容
“說吧!”
“蘇州一行,得銀幾何?”
聞言,魏逆生當場起身,自袖出冊,雙手奉之。
王承趨捧,轉呈御案。
帝接而不展,唯以指壓其封,目注魏子。
魏逆生仰承其視,唇弧微揚,笑淺而定
“回陛下,臣清查蘇州寺產、織造採買、知府私賬、商賈暗庫
共銀三百二十萬兩有奇,折錢四百五十萬貫。”
此銀數一出,閣中驟寂。
王承亦愕,周景帝按冊封皮之手微凝。
不展冊,不詰細目,唯目注魏子。
許之,周景帝心中微緩,方才倚背,緩吸緩吐,如積石壓胸久矣,終得隙而稍移。
“好,很快。”
止此一句。
帝王之慰、君父之安、一種前所未見之鬆快,盡在其中。
魏子望其容,胸次一寬。
乃知姑蘇數月,皆有所歸。
......
“好”字餘韻未歇,帝按冊之指忽抬,唯叩賬冊封皮。
目不視魏子,反注案角殘茶,若忖微事。
“三百二十萬兩......”
周景帝將數字緩復一遍,聲淡如讀閒文,
“此銀,朕思之已久,想當置何處。”
說著,抬起眼來,目光不重,卻恰好落在魏逆生面上。
“戶部歲歲告匱,若是入了國庫,不出半月
兵部要換甲,工部要修河,吏部要補俸,禮部要祭天。
六部俱伸手,朕安能一無所予。”
周景帝語至此,微止。
舉盞啜茗,潤喉,更蓄勢。
“可惜,朕……”
帝置盞於案,瓷叩檀木
“朕亦有所需,亦有用銀處。”
這一句話,周景帝說得極緩,字字舌端權衡。
非下旨,非批覆,乃向一人訴說九五之尊不能盡遂心之微困。
其困幽微,唯借不輕不重。
若有若無之言,透此一隙。
魏逆生面不動色,心已洞然。
此銀不可入國庫。
入庫則為朝廷物,為六部爭,為文武奪。
不入.....即天子自有。
三百二十萬,足令久困於庫者,得展雙腕。
於是魏逆生挺身而正,面色未變,唯唇角微微一揚。
“君父所慮,臣嘗思之。”
說著,魏子先略整袍袖,後方拱手道
“《管子·國蓄》有言:利出於一孔者,其國無敵。
《周禮》有泉府,漢家有少府,古之明王,皆不為國藏所縛。
《周禮·天官》更有云:以九賦斂財賄,以九式均節財用。
夫天子之柄,不在一庫一倉,而在輕重開闔之權。
此銀若入國庫,則散於六部之手,君父欲調則掣肘,欲止則難收
若不入戶部,留於內帑,則君父握其樞機,緩急由心,予奪在我。
此非私蓄,乃以輕重御天下之術也。
昔周室有泉府之藏,漢家有少府之蓄,皆此意也。
君父欲留此銀以紓困濟急.......
非為一己,乃為天下計!!!”
說著,魏逆生略頓,笑意愈篤
“臣既奉賬以歸,此銀自當由君父裁度。”
“臣不才,願為君父分此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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