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查小組辦公室的空氣，在陳靜找出圖紙差異的那一刻，變得粘稠而灼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郭學鵬和陳靜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方平身上，等待著他下一步的指令。
這不再是一份簡單的檔案，這是一封遲到了十五年的舉報信，也是一枚足以引爆江北政壇的重磅炸彈。
方平的內心遠不如表面平靜。
他幾乎能想象到當年那位德高望重的陳清泉，是如何站在如今富麗堂皇的大劇院前，接受著萬眾的歡呼與敬仰。
而這一切輝煌的基石，竟是建立在偷工減料和隨時可能發生的坍塌風險之上。
他沒有立刻衝向市委書記辦公室。
證據固然鐵，但還缺一個能讓這件鐵證開口說話的人。
“學鵬，胡長青現在在哪？”方平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應該已經下班回家了。”郭學鵬答道，“我讓人在建委門口盯著，他沒跟任何人接觸，直接回了家。”
“把他‘請’過來。記住，要客氣，不t?要驚動任何人，就說我找他聊聊檔案館的下一步工作。”方平的眼神落在窗外深沉的夜色裡，“陳靜，你繼續深挖，把這兩份圖紙所有的資料差異，給我做成一份最直觀、最無可辯駁的對比報告。”
“明白。”兩人領命，迅速行動。
一個小時後，檔案館館長鬍長青被帶到了督查小組的辦公室。
他顯然沒想到這麼晚還會被叫回來，臉上帶著一絲職業性的謙卑笑容，但眼底深處的慌亂卻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
“方秘書長，您這麼晚還工作，真是辛苦。”
方平沒有請他坐，也沒有倒水，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辦公室裡只剩下電腦風扇的嗡嗡聲。
這種沉默的壓迫，比任何疾言厲色的審問都更讓人窒息。
胡長青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臉上的笑容也變得僵硬起來。
“胡館長，”方平終於開口，他繞過辦公桌，走到胡長青面前，拿起桌上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遞了過去，“你先看看這個。”
胡長青不明所以，顫巍巍地接過。
文件上只有兩張並列的圖片，正是那兩份大劇院結構圖的籤審欄截圖，差異之處被紅圈醒目地標了出來。
只看了一眼，胡長青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手一抖，那張紙便飄落在了地上。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份初稿，一份終稿。”方平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中間隔了一個多月。胡館長，你當年應該還只是檔案館的一個小科員吧？這麼重要的專案檔案，經你手歸檔，你應該印象很深。”
“我……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胡長青的聲音細若蚊蠅，眼神躲閃，不敢看方平。
“你不知道？”方平笑了，他彎腰撿起那張紙，重新放在桌上，“胡館長，你是個聰明人。這份初稿圖紙，為什麼沒有按規定銷燬，反而被你藏在那個鐵皮櫃裡，一藏就是十五年？別告訴我你是疏忽了。在檔案館工作了一輩子的人，會犯這種錯誤？”
胡長青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方平拉開一張椅子，示意他坐下，語氣緩和了些：“坐下說吧。我知道你害怕。但是你想想現在這份圖紙已經被我們找到了，你覺得那些當年讓你辦這件事的人，是會保你，還是會讓你永遠閉嘴？”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精準地刺進了胡長青內心最恐懼的地方。
他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絕望。
是啊，自己這個活著的證據，對那些人來說，就是最大的威脅。
“胡館長，你保留這份圖紙，不就是為了給自己留條後路嗎？你怕有一天他們會卸磨殺驢，你想用這個東西保自己的命。”方平一字一句，剖析著他內心深處的秘密，“現在，你這條後路已經被我發現了。擺在你面前的，就兩條路。一條，是繼續替他們扛著，然後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意外’。另一條，是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做汙點證人，由我們來保證你和你家人的安全。”
“我……”胡長青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他雙手抱著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整個人癱倒在椅子上。
辦公室的門被郭學鵬從外面輕輕關上。
半晌，胡長青斷斷續續地開了口。
十五年前，他確實只是個小科員。
當時負責檔案歸檔工作的他，在專案結束後，接到了時任建委辦公室主任劉振的“特殊指示”。
劉振交給他一份新的結構圖，讓他替換掉檔案庫裡原有的那份，並把替換下來的“初稿”立即銷燬。
年輕的胡長青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但他不敢問，也不敢違抗。
只是在銷燬前，他鬼使神差地動了個心眼。
他偷偷把那份初稿藏了起來，藏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裡，想著萬一將來出事，這東西或許能救自己一命。
後來，劉振步步高昇，也把他提拔到了館長的位置。
這個位子，既是獎勵，也是封口費，更是一個無形的枷鎖。
十五年來，他每天都活在恐懼中，生怕這個秘密被人發現。
他沒想到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是劉振親自交代你的？”方平確認道。
“是，就是他。”胡長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說，“方秘書長，我說的都是實話！我只是個小人物，我不敢不聽啊！求求您，救救我！”
“放心。”方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從現在起，你不能回家，也不能聯絡任何人。學鵬會安排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你先住下。什麼時候讓你出來，你再出來。”
說完，他轉向郭學鵬：“人交給你了，務必保證他的安全。另外，讓陳靜連夜把對比報告做出來。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結果。”
郭學鵬重重地點了點頭，帶著失魂落魄的胡長青，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辦公室。
整個建委大院乃至整個江北市，都還沉浸在深夜的寧靜中。
沒人知道，一場足以顛覆權力格局的風暴，正在這個小小的辦公室裡悄然成型。
……
與此同時，建委常務副主任劉振的家裡，燈還亮著。
他煩躁地在客廳裡踱著步，心神不寧。
下午，他安插在檔案館的眼線就悄悄告訴他，方平帶著人突擊了檔案館，還把胡長青叫走了。
他立刻意識到出事了。
那個被他遺忘了十五年的秘密，恐怕是要藏不住了。
他抓起電話，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撥出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接通，他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急促地說道：“陳老，出事了。方平他查到大劇院的圖紙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一個蒼老而平靜的聲音：“慌什麼？天塌不下來。你這幾天，該做什麼還做什麼，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胡長青他……”
“一條老狗而已，還能翻天？”蒼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屑，隨即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著話筒裡的忙音，劉振非但沒有感到絲毫安慰，反而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太瞭解這位老領導了。他越是平靜，就說明事情越是嚴重。
而那句“一條老狗”，指的究竟是胡長青，還是也包括他自己？
他不敢再想下去。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一座僻靜庭院裡，結束通話電話的陳清泉，緩緩將手中那隻價值不菲的紫砂茶杯，放在了桌上。
然後，他拿起茶杯，手腕一抖，看似輕描淡寫地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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