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向東翻了一頁報紙，慢條斯理地摘下老花鏡，扔在桌上。
“方平啊，你們年輕人幹工作有衝勁，這是好事。但不能只盯著自己眼前那一畝三分地。”馬向東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方平坐下，“全市幾十個重點工程，都張著嘴要錢。我這個大管家，得一碗水端平。紅星廠的評估報告我看了，資料做得挺漂亮。但賬不是這麼算的。”
馬向東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投資方把資金都壓在後期的商業開發上，前期的骨頭讓政府來啃。這種模式，風險全在政府這邊。萬一後期商業開發爛尾了，政府墊進去的錢找誰要？這筆款子，先壓一壓。讓投資方拿出誠意來，按照一比一的比例，把前期拆遷款補齊，財政再跟著配套。”
這完全是強人所難。
投資協議早就簽完了，現在中途要求資方追加前期投入，違背了契約精神。
資方一旦撤資，專案就徹底黃了。
“馬市長，合同條款是經過市委常委會討論透過的。現在單方面變更，對江北的營商環境……”
“常委會透過的是大框架，具體執行層面的風險把控，市府有裁量權。”馬向東打斷了方平的話，語氣拿捏得滴水不漏，“行了，這事就這麼定了。你回去做好群眾的安撫工作。我還有個調研，先這樣。”
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方平拿著那份被退回來的報告，走出了市政府大樓。
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沒有多少溫度。
硬頂是行不通的。
必須找一個籌碼，一個能讓馬向東感到痛，並且願意坐下來交換的籌碼。
……
晚上八點，左岸咖啡館。
方若雪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放著兩杯熱美式。
方平走過去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順著喉嚨流進胃裡。
“看你這副灰頭土臉的樣子，在馬向東那裡碰壁了？”方若雪用小銀勺攪動著咖啡杯裡的液體，看著方平。
“軟硬不吃。非要投資方追加前期資金，擺明了是要把紅星廠專案拖死。”方平揉了揉眉心，“若雪姐，昨晚在電話裡，你說有馬向東的料？”
方若雪從隨身攜帶的鉑金包裡拿出一個優盤，推到方平手邊。
“馬向東今天上午是不是去視察北部物流園了？”方若雪壓低了聲音，“那是他今年主抓的一號工程，號稱要打造華東地區最大的冷鏈樞紐。”
“對。市裡投了三十個億。”方平點頭。
“這個優盤裡，是我們臺裡一個深度調查記者暗訪拍下的素材。”方若雪用手指點了點優盤，“物流園二期工程的承建方，是一家叫‘宏建路橋’的公司。這家公司根本沒有一級建築資質，是掛靠在省建總名下的皮包公司。更要命的是，物流園往北擴建的那五百畝地，根本沒有拿到國土部門的農用地轉用審批。屬於未批先建，非法佔用基本農田。”
方平後背t?的汗毛豎了起來。
非法佔用基本農田，這在國家政策裡是不可觸碰的高壓線。
馬向東為了追求政績，居然敢在這個上面打擦邊球。
“宏建路橋的老闆是誰？”方平敏銳地抓住了關鍵點。
“馬向東老婆的遠房表弟。”方若雪給出了致命的一擊。
方平把優盤攥在手裡。
這是一個核彈級別的籌碼。
如果把這些材料直接遞給省紀委或者捅給媒體，馬向東的政治生涯就算交代了。
但方平不能這麼做。
直接掀桌子，不僅會引發江北官場的大地震，林青山和王浩也會受到牽連。
更重要的是，紅星廠的資金問題依然解決不了。
政治的藝術，在於妥協和交換。
“若雪姐，這份材料，臺裡還有誰看過？”方平問。
“只有我和那個記者。素材被我壓下來了。”方若雪看著方平，“你想怎麼用它？”
方平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車流，腦子裡快速推演著各種可能性。
“不能直接引爆。”方平把優盤裝進口袋，“我要用它，給馬市長演一出‘圍魏救趙’。”
方平拿出手機，撥通了郭學鵬的電話。
“學鵬，明天上午，你安排幾個紅星廠的拆遷戶代表。不要去市政府鬧，去省國土廳的信訪辦門口轉一轉。記住，不拉橫幅，不喊口號，就說要去反映江北土地違規使用的問題。聲勢要造出來，但不要實質性遞交材料。”
結束通話電話，方若雪看著方平，眼睛裡閃爍著讚賞的光芒。
“敲山震虎？”
“對。”方平端起咖啡一飲而盡，“我要讓馬市長知道，江北的土地問題，隨時可能被捅破天。紅星廠的拆遷戶是個火藥桶，他如果不給錢安撫住，這把火，就會燒到他的北部物流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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