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的提醒讓方平在接下來的兩天裡提高了警惕。
他特意給郭學鵬打了個電話，要求更新辦把紅星廠拆遷補償款的發放臺賬重新梳理一遍，確保每一筆錢的流向都有據可查。
然而，對方的動作比方平預想的還要快。
週四上午十點，方平正在建委辦公室審閱大劇院的鋼材採購合同，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郭學鵬。
“方副秘書長，出事了。”郭學鵬的聲音透著焦急，背景音裡有些嘈雜，“財政局監督檢查科的錢波帶了四個人，突然跑到我們更新辦來了。說是要對紅星廠的一億兩千萬拆遷補償款進行專項財務抽查。”
方平拿著手機走到窗前：“抽查是常規動作，把賬本交給他們就是了。你慌什麼？”
“賬本交了，但他們揪住了一個問題不放。”郭學鵬壓低了聲音，走到一個安靜的角落，“上個月給紅星廠第三批拆遷戶發補償款的時候，為了趕進度安撫群眾，有十二戶居民的款項是提前一天打到他們賬上的。市財政局的最終撥款審批蓋章，是第二天下午才走完流程的。”
方平的眉頭慢慢收緊。
在基層實際工作中，為了解決突發矛盾，資金“先墊付後補手續”或者“時間差打款”的情況並不罕見。
這筆錢確實發到了拆遷戶手裡，一分錢也沒有流失，從結果上看沒有任何問題。
但在嚴苛的財務紀律面前，這就是“違規操作”。
未經最終審批就動用鉅額財政資金，往小了說是程序違規，往大了說，甚至可以扣上一頂“挪用公款”的帽子。
錢波是財政局長李福民的得力干將，李福民又是馬向東的人。
他們在這個節骨眼上精準地挑出這個毛病，絕不是為了規範財務制度那麼簡單。
“錢波現在在幹什麼？”方平問。
“他讓人把那幾本臺賬封存了，說要帶回財政局做進一步審查。還說這屬於嚴重的財務違紀，要暫停更新辦所有專案的資金撥付，直到調查清楚為止。”郭學鵬的聲音裡帶著挫敗感，“方主任，這事怪我，當時那幾個釘子戶鬧得太兇，我看市裡的初審已經過了，就讓財務先走了賬……”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方平打斷了他，“你穩住更新辦的人，不要和錢波發生正面衝突。賬本讓他帶走，他要封存就讓他封存。告訴他，更新辦全力配合財政局的檢查。”
結束通話電話，方平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馬向東的這步棋走得極穩。
他沒有直接攻擊方平，而是拿郭學鵬開刀。
郭學鵬是方平一手提拔起來的干將，是他在城建領域最重要的執行者。
如果郭學鵬因為財務違紀被停職甚至處分，方平就等於斷了一條胳膊。
更致命的是，紅星廠的資金一旦被凍結，剛剛平息的拆遷矛盾立刻就會反彈，整個專案都會陷入停滯。
中午十二點，方平沒有去食堂吃飯，而是打車去了市電視臺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方若雪已經坐在角落的卡座裡等他。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真絲襯衫，面前放著一臺膝上型電腦，正在快速敲擊鍵盤。
看到方平坐下，方若雪把電腦螢幕合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今天找我，是因為更新辦被查賬的事吧？”方若雪開門見山，作為新聞媒體人，她的訊息渠道非常靈通。
方平點了一杯黑咖啡，沒有否認。
“這件事沒那麼簡單。”方若雪從包裡拿出一份內部通知的影印件，推到方平推面前，“這是市委宣傳部今天早上剛下的指導意見。要求各市級媒體近期‘降溫’對大劇院和紅星廠專案的報道頻率，把宣傳重心轉移到‘北部物流園二期’和‘老城區產業升級’上。”
方平拿起那份影印件看了看。
宣傳部是受馬向東這個常務副市長節制的。
這套組合拳打得非常漂亮：一邊在財務上卡住紅星廠的脖子，一邊在輿論上剝奪方平的話語權。
“他們想把你邊緣化。”方若雪看著方平，語氣少見地嚴肅，“錢波查出的那個時間差違規，在平時頂多是個內部通報批評。但現在有人想把它做成鐵案。我聽說，審計局那邊也在準備材料，打算介入聯合調查。一旦定性為違規挪用，郭學鵬的烏紗帽肯定保不住，你作為分管領導，也要承擔連帶責任。”
服務員把黑咖啡端上來，方平加了一包糖，用勺子慢慢攪拌。
“規則就是規則。”方平看著杯子裡旋轉的咖啡漩渦，“郭學鵬確實在程序上犯了錯，這是事實。他們用規則來打壓我，我如果去市長或者林書記那裡訴苦，說這是政治迫害，反而落了下乘。”
“那你打算怎麼辦？眼睜睜看著郭學鵬被停職？”方若雪靠在沙發背上。
“既然他們喜歡講規則，那大家就都在規則裡玩。”方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裡蔓延，“馬向東在江北當了五年的常務副市長，他經手的專案幾百個。我不信他手底下的每一個專案，每一筆資金，都能做到像教科書一樣嚴絲合縫。”
方若雪眼睛一亮：“你想查他的舊賬？可是審計局和財政局都在他手裡，你拿不到核心的財務資料。”
“不需要拿到核心資料。”方平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有些東西，是公開的，只是平時沒人去注意。”
離開咖啡館後，方平沒有回建委，而是直接去了市城建檔案館。
檔案館館長鬍長青看到方平進來，立刻迎了上去。
自從上次大劇院圖紙事件後，胡長青對方平敬畏有加。
“方主任，您怎麼親自來了？需要查什麼資料，您打個電話我讓人送過去就行。”胡長青殷勤地說道。
“查點歷史資料。”方平走到一排排高大的檔案櫃前，“把三年前，北部物流園一期工程的所有撥款審批憑證、市府辦的會議紀要，以及拆遷安置協議的存根，全部調出來。要原件。”
胡長青愣了一下。
北部物流園是馬向東的政績工程，查這個專案的底子，意味什麼不言而喻。
但他不敢多問，立刻安排工作人員去調取資料。
整個下午，方平把自己關在檔案館的閱覽室裡。
他的面前堆著半米高的泛黃卷宗。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重點核對每一筆資金的申請日期、市府籤批日期和銀行實際到賬日期。
這項工作極其枯燥，需要極大的耐心。
直到晚上八點，檔案館的工作人員都下班了，胡長青還陪在外面不敢走。
終於，在翻閱到第十七本卷宗時，方平的視線停留在了一份《關於北部物流園一期徵地補償款緊急撥付的會議紀要》上。
他仔細核對了紀要上的時間，又翻出對應的銀行流水憑證，兩張紙放在一起比對。
看了許久，方平把這兩份文件抽出來，單獨放在一邊。
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把卷宗合上。
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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