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江北大學后街的一家蒼蠅館子。
方平點了一碗牛肉麵，加了個煎蛋，坐在角落裡翻看著手機裡的資料。
他讓陸文斌去查了周培林最近的學術動向，試圖找出一個能撬動這個老學究的支點。
面剛端上來，熱氣騰騰。
方平拿起筷子還沒挑起麵條，對面拉開椅子，坐下了一個人。
一陣淡淡的茉莉花香飄過來。
方平抬頭，蘇婉穿著一件米色風衣，長髮隨意地挽在腦後，正笑盈盈地看著他。
“你怎麼找這兒來了？”方平有些意外。
“我知道了城投集團那邊的事情，猜到你肯定要在江北大學耗著。”蘇婉毫不客氣地從桌上的筷筒裡抽出一雙筷子，在方平的麵碗裡夾了一根青菜塞進嘴裡，“真摳門，堂堂一個市委秘書長，自己就吃十幾塊的牛肉麵。”
方平護住麵碗：“你這大小姐別來搶我的口糧，想吃自己點。”
“吃過了。”蘇婉放下筷子，雙手托腮看著他，“你早上是不是在周院長那兒碰了一鼻子灰？”
方平也不瞞她，苦笑一聲：“老頭脾氣太硬，油鹽不進。馬向東以前造的孽，現在全算在我頭上了。劉正華那邊只給三天，這報告拿不出來，城投就得停擺。”
蘇婉收斂了笑容，壓低聲音：“我今天來找你，就是為了這事。我乾爸雖然沒明說，但他讓我給你帶句話。”
方平立刻放下筷子，神色一正。
“乾爸說，做學問的人，最重名；搞研究的人，最缺糧。”蘇婉一字一句地複述。
方平腦子裡飛速轉動。
最重名？最缺糧？
周培林已經是經濟學院院長，名氣在省內到頂了。
缺糧？
高校的科研經費雖然卡得嚴，但以周培林的地位，不至於缺錢。那缺的是什麼？
“我託人打聽過了。”蘇婉見方平思索，繼續丟擲底牌，“周培林最近在申報一個國家級的社科重點課題，研究方向就是‘內陸城市地方債務化解與融資平臺轉型模型’。這個課題要是拿下來，他就能衝擊長江學者。”
方平眼睛一亮。
“但是，”蘇婉話鋒一轉，“他這個課題卡殼了。理論模型建得很漂亮，但缺乏大規模、真實的底層財務資料做支撐。他去省廳要過資料，省廳以保密為由沒給。沒有實證資料，他的模型就是空中樓閣，過不了北京專家的盲審。”
方平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麵湯灑出來幾滴。
“缺糧！缺的是資料這口糧！”方平徹底明白了林青山的暗示。
他早上留在周培林辦公桌上的那個文件夾，裡面裝的正是城投集團關於PPP專案最核心、最真實的財務測算模型和資金流向資料。
對於周培林來說，這不僅是一份評估材料，更是他那個國家級課題夢寐以求的“活體樣本”。
“蘇婉，你這可是幫了我的大忙了。”方平長出了一口氣，端起麵碗大口吃了起來。
蘇婉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眼裡閃過一絲柔和：“少拍馬屁。這事要是辦成了，你欠我一頓大餐。別想拿牛肉麵打發我。”
話音剛落，方平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螢幕上閃爍著三個字：方若雪。
蘇婉的目光在螢幕上掃過，輕輕挑了挑眉，沒說話，只是端起桌上的大麥茶喝了一口。
方平頭皮微微發麻，接起電話：“若雪姐。”
“方平，你在哪？”方若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透著一股幹練，“我剛從臺裡出來。聽說省審計廳的劉正華在城投那邊給你下通牒了？”
“嗯，要一份第三方風險評估報告，限期三天。”
“這明顯是劉正華借題發揮。他以前在省裡就跟王市長不對付，這是衝著市裡的面子來的。”方若雪語速很快，“我聯絡了省臺的一個製片人朋友，他們正在做一期關於地方營商環境的專題。需要的話，我可以把城投引入省建總化解危機的正面材料遞過去，透過省媒造勢，給劉正華施壓，逼他放寬期限。”
方平聽著方若雪的方案，心裡暗自權衡。
方若雪的套路很直接，走上層媒體路線，用輿論倒逼行政。
這招在對付馬向東的時候用過，很管用。
但這次不同。
劉正華是省審計廳的副廳長，代表的是省紀委和審計署的意志。用媒體去壓他，只會適得其反，把矛盾徹底公開化。
“若雪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方平斟酌了一下措辭，“但這次不能動用媒體。審計是走程序的硬性規定，媒體一介入，反而顯得我們城投心虛，想用輿論干擾審計。這事我已經在走內部途徑解決了。”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方若雪輕笑了一聲：“行，你現在是市委辦主任了，站位比我高。既然你有把握，那我就不插手了。晚上有空嗎？出來喝杯咖啡？”
方平餘光瞥見對面的蘇婉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手裡的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茶杯底。
“晚上可能得在城投加班，三天期限太緊了，改天我請你。”方平找了個藉口推脫。
“好，注意身體，t?別太拼了。”方若雪結束通話了電話。
方平放下手機，乾咳了兩聲，繼續吃麵。
“方大主持人的訊息很靈通嘛。”蘇婉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語氣裡夾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酸味，“人家要動用省臺的資源保你過關，你怎麼不領情啊？”
“術業有專攻。”方平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搞媒體，她是行家；但對付體制內的審計，還得按規矩來。亂出牌會炸在自己手裡的。”
“算你腦子清醒。”蘇婉站起身，理了理風衣的下襬，“行了，情報送到了，我回報社寫稿子去了。你趕緊去搞定那個老學究吧。”
方平跟著站起來，結了賬，陪著蘇婉走出飯館。
看著蘇婉開車離開，方平深吸了一口初春冷冽的空氣，轉身大步走向江北大學。
現在，他手裡有了真正的敲門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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