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紡織二廠生活區熱鬧非凡。
江北電視臺的採訪車停在小廣場上。
方若雪穿著幹練的職業裝，拿著麥克風，正被一群大爺大媽圍在中間。
長槍短炮的攝像機架在一旁，紅色的指示燈閃爍著。
“大媽，您對這次棚戶區改造有什麼期望？”方若雪將麥克風遞給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
老太太激動得直拍大腿：“盼了十年了！這破筒子樓，一下雨就漏水，上個廁所還得排隊。城投的方總是個好官，給的補償標準高，還承諾原址回遷。我們就盼著早點動工，住上電梯房呢！”
“可是據我們瞭解，目前還有十幾戶居民沒有簽署協議，導致工程遲遲無法推進。您怎麼看這個問題？”方若雪丟擲了核心問題。
人群頓時炸了鍋。
“還能怎麼看？就是那個牛大春在搗亂！”一個乾瘦的老頭擠到鏡頭前，義憤填膺，“他自己想多訛點錢，拉著別人墊背！他也不撒泡尿照照，當年在保衛科的時候，監守自盜，偷廠裡的鋼筋去賣，被開除留廠察看。現在跑出來裝什麼維權代表！”
“就是！他想耗著，我們可耗不起！我們在外面租房子住，每個月都是開銷。他牛大春拿了別人的黑錢，當然不著急！”另一個大媽附和道。
老工長劉大炮揹著手站在外圍，適時地拔高了嗓門：“街坊們！牛大春這是在砸咱們二廠幾千戶職工的飯碗！咱們不能讓他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走，找他說理去！”
在劉大炮的煽動下，幾十個情緒激動的老職工浩浩蕩蕩地朝牛大春的筒子樓湧去。
攝像機緊緊跟在後面，真實記錄下這一幕。
方平坐在不遠處的黑色轎車裡，看著這一幕，降下車窗點了一根菸。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對付牛大春這種人，講政策沒用，講法律他有律師教，最有效的辦法就是讓他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
此時的牛大春正躲在家裡，聽著外面震天響的砸門聲和叫罵聲，嚇得臉色發白。
“牛大春！你個王八犢子，給我滾出來！”
“你再不簽字，我們今天就把你家門板拆了！”
……
牛大春的老婆嚇得躲在臥室裡哭，指著牛大春的鼻子罵：“你非要貪那點錢！現在好了，成了全廠的階級敵人了！以後這街坊鄰居還怎麼處？你趕緊去把字簽了！”
牛大春拿出手機，手哆嗦著給李四海打電話。
“李律師，外面幾百號人圍著我家，要砸門了！你快報警救我啊！”
電話那頭，李四海的聲音卻出奇的慌亂：“報什麼警！我現在自己都泥菩薩過江了！省司法廳調查組就在我辦公室，說我涉嫌違規代理和教唆敲詐，要吊銷我的執業資格！牛大春，以後別給我打電話了，那十萬塊錢算是你的封口費！”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牛大春癱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紫砂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靠山倒了，群眾怒了，他徹底成了孤家寡人。
十分鐘後，牛大春灰溜溜地開啟門，在一片唾沫星子和指責聲中，由劉大炮押著，走向了拆遷辦。
車裡，方平的手機響了，是蘇婉打來的。
“事情辦妥了。”蘇婉的聲音透著一絲疲憊，“我把李四海教唆當事人偽造證據、惡意串通的錄音和材料，透過報社的內參渠道直接遞給了省司法廳的一把手。司法廳雷厲風行，直接派人查封了他的律所。魏長明這次算是折了一員大將。”
“辛苦了。改天請你吃大餐。”方平將菸蒂彈出窗外。
“大餐就免了。等你忙完再說吧。”蘇婉半開玩笑地說。
“好。”
結束通話電話，陸文斌興奮地跑過來，敲了敲車窗：“方總！簽了！牛大春帶頭簽了字，剩下那十幾戶一看風向不對，也全都跟著簽了！二廠的拆遷工作，百分之百完成！”
方平推開車門走下去，看著遠處開始轟鳴的挖掘機。
“馬上通知施工單位，明天一早，全線開工。把耽誤的工期搶回來！”方平下達指令。
……
下午，市政府會議室。
王浩聽完方平的彙報，滿意地點頭：“處理得乾淨利落。既沒有動用行政強拆引發群體性事件，又巧妙地化解了魏長明的拖延戰術。方平，你這太極拳打得越來越溜了。”
方平坐在彙報席上，並沒有居功自傲：“王市長，這次是運氣好，抓住了李四海的把柄。但江北接下來的大專案還有很多，魏長明這種人也不會絕跡。我們不能總是被動防守。”
王浩坐直了身體：“你有什麼想法？”
方平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方案，遞給王浩。
“我建議，由市政府牽頭，成立‘江北市重點工程防惡意干擾聯動機制’。把公安、司法、城建、審計等部門拉到一個體系裡。以後遇到類似惡意阻工、敲詐勒索、違規代理的情況，不需要層層上報，直接啟動聯動機制，快速甄別，精準打擊。”
方平條理清晰地闡述著自己的構想。
“這樣一來，我們就把被動的‘事後救火’，變成了主動的‘制度防火’。任何想在江北重點工程上動歪腦筋的資本，都得先掂量掂量這個聯動機制的威力。”
王浩翻看著方案，眼中閃過讚賞的光芒。
方平不僅能解決具體問題，還能從問題中總結經驗，上升到制度建設的高度。
這正是主政一方所需要的大局觀。
“好！這個方案我原則上同意。你回去再細化一下，下週的市長辦公會上，我親自提出來討論透過。”王浩一錘定音。
離開市政府大樓，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江北的華燈初上，霓虹閃爍。
方平走在冷風中，緊了緊大衣的領口。
紡織二廠的危機解除了，聯動機制也即將建立。
但方平知道，魏長明在省城經營多年，絕不會因為損失了一個律師和一個專案就偃旗息鼓。
下週的全省城市建設高峰論壇，魏長明一定會出席。
那將是一個更大的舞臺，也是一場更殘酷的博弈。
方平抬起頭，看著夜空中稀疏的星光，步伐穩健地走向停車場。
江北的水很深，但他已經做好了搏擊風浪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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