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長辦公室裡，燈光明亮。
王浩披著一件夾克，聽完方平的彙報，手指在寬大的辦公桌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你想把紡織二廠的土壤汙染問題，包裝成‘國家級棕地生態修復與城市更新融合試點’？”王浩盯著方平，語氣裡透著一絲審慎，“方平，這可不是改個名頭那麼簡單。省環保廳的趙克明是個認死理的人，沒有真金白銀的投入和切實可行的技術方案，他不可能買賬。”
“技術方案已經有了。”方平將一份剛從周培林那裡拿來的初步技術意向書遞過去，“國家環科院的頂尖團隊提供技術支援，採用最新的原位複合修復技術。這不僅能徹底解決汙染，還能作為科研成果轉化為實際應用的典型案例。”
王浩翻看著意向書，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但隨即又指出了核心問題：“那八千萬的修復資金從哪來？三十億的棚改專項債，專款專用，審計局盯得死死的。你敢動一分錢，高遠和魏長明馬上就能把你送進去。”
“不挪用專項債。”方平迎著王浩的目光，條理清晰地丟擲底牌，“這八千萬，由市裡出面，向國家生態環境部申請‘土壤汙染防治專項資金’。紡織二廠的體量和汙染典型性，完全符合申報條件。只要這個專案上升為國家級試點，省環保廳不僅不能叫停，還得全力配合我們保駕護航。”
王浩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心裡暗自吃驚。
面臨絕境，常人的思維是如何掩蓋或者妥協，而方平卻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把蓋子掀開，將一個燙手山芋拔高成了閃閃發光的政績工程。
如果江北真的能拿下這個國家級試點，對於王浩這個從省裡空降、急需拿得出手的政績來穩固地位的市長來說，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這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城市建設，而是響應國家生態文明建設的大文章。
“申報國家級資金，週期長、審批嚴。你有多大把握？”王浩問到了關鍵。
“這需要您親自出面斡旋。”方平沒有大包大攬，“周培林院長那邊可以走學術推薦的捷徑，將專案報送國家環科院。但行政上的對接，必須由市政府牽頭，直接向省政府和國家部委彙報。只要省裡看到這個專案能給全省的環保工作長臉，趙克明那邊的督辦函，自然就成了一張廢紙。”
王浩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這是一個巨大的賭注，贏了，他在江北的威望將達到頂峰；輸了，他也會跟著方平一起陷入被動。
“好。”王浩停下腳步，猛地轉身，“明天上午趙克明帶隊下來，我親自陪同。你負責把國家環科院的專家請到現場。咱們在紡織二廠的廢墟上，給省裡唱一出大戲！”
……
第二天上午，紡織二廠遺址。
曾經機器轟鳴的廠區如今只剩下一片殘垣斷壁，幾臺挖掘機靜靜地停在警戒線外。
早春的寒風吹過空曠的場地，捲起一陣灰塵。
幾輛考斯特中巴車緩緩駛入場地。
省環保廳副廳長趙克明帶著十幾名技術人員走下車，臉色嚴肅。
王浩市長和方平早已等候在一旁。
“王市長，江北的膽子太大了。”趙克明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這麼嚴重的化工遺留汙染，連個深層土壤評估都沒做，就敢大規模動土？這是對老百姓的生命安全極度不負責任！”
王浩面帶微笑，不急不躁地迎上去：“趙廳長批評得是。歷史遺留問題確實是我們工作中的疏忽。不過，市裡並沒有打算掩蓋問題，反而準備將這裡打造成全省乃至全國的生態修復標杆。”
趙克明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王浩會是這種態度。
這時，方平適時地上前一步，向趙克明介紹身邊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趙廳長，這位是國家環境科學研究院的劉天明院士。劉院士的團隊，昨天連夜從北京趕到江北，專門為紡織二廠地塊量身定製了修復方案。”
趙克明聽到“劉院士”三個字，態度立刻變了。
劉天明院士是國內環境工程領域的泰斗，趙克明當年進修時還聽過他的課。
“劉老師，您怎麼親自來了？”趙克明趕緊上前握手。
劉天明拍了拍趙克明的手背，指著眼前的廢墟：“江北的同志有魄力啊。他們主動聯絡我們，願意把這塊難啃的骨頭作為國家最新修復技術的試驗田。我們初步勘測過，採用原位熱脫附技術，三個月內就能將汙染土壤徹底淨化，達到一類居住用地標準。”
方平在一旁遞上一份厚厚的申報材料：“趙廳長，這是江北市政府準備向生態環境部申報‘棕地生態修復與城市更新融合試點’的方案。市裡不僅不迴避汙染，還要徹底根治。這不僅是江北的工程，如果申報成功，也是省環保廳指導有方的一大政績。”
趙克明接過材料，翻看了幾頁，原本板著的臉漸漸鬆動了。
他是個技術官僚，最看重的就是專業性和合規性。
方平不僅找來了國內頂級的技術團隊，還把整個事件拔高到了國家試點的層面。
如果他現在強行叫停，那就是在阻礙國家級科研專案的落地，這頂帽子他戴不起。
“既然有劉院士把關，技術上我放心。”趙克明合上材料，語氣緩和了許多，“但環保廳的程序必須走。在修復工程完工、複檢合格之前，主體建築依然不能施工。”
“這是自然。”王浩接過話頭，“修復工程和地基清理同步進行。至於申報國家試點和專項資金的事，還要請趙廳長回省裡多美言幾句。”
一場原本劍拔弩張的停工危機，就這樣在談笑間被化解於無形。
……
當天下午，省城雲頂會所。
魏長明聽完手下的彙報，手裡的高腳杯“啪”的一聲被捏碎，紅酒混著血液滴落在昂貴的地毯上。
“國家級試點？生態修復標杆？”魏長明咬著牙，臉部的肌肉微微抽搐，“方平，你還真是個泥鰍，滑不留手。拿我的舉報材料當墊腳石，去給王浩撈政績？”
高遠坐在對面，臉色同樣難看：“長明，趙克明那邊已經鬆口了，省裡幾位領導對江北這個‘變廢為寶’的思路很讚賞。環保這張牌，咱們打廢了。”
魏長明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去手上的血跡。
“環保卡不住他，那就從別的地方下手。”魏長明將帶血的紙巾扔進垃圾桶，目光陰冷，“三十億的盤子，涉及的建材、勞務、分包商成百上千。江北本土的那些建築老闆，眼睜睜看著外地企業吃肉，自己連湯都喝不上，早就憋著t?一肚子火了。既然檯面上的規矩壓不住他，那就讓他嚐嚐市井流氓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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